第二天早上,纳尔森从工作间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墙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几根节肢收在背后,贴着衣服,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在工作间里待了一整夜,装甲框架上多了几道新的标记线,是曼德新装甲的设计草图。
结米和叶柯要是看见,大概又要说“纳尔森前辈您又一个人偷偷干完了”。但她现在不想见他们,也不想见任何人。
她走到咖啡店门口,推开玻璃门。
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天边有一抹橙红色,正在慢慢扩散。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纳尔森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我听星痕说昨天的事了。”
“嗯。”
“您今天还送他们吗?”
“送。”纳尔森的声音有些沙哑。“再怎么说,老师也不能不管自己的学生。”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您没事吧?”公落的声音放轻了。
纳尔森看着街角,路灯的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没事。”
公落没再问,挂了电话。
纳尔森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回店里。咖啡机还没开,壶里的水是凉的。她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去煮咖啡,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到什么。
曼德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看见纳尔森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
“纳尔森小姐,您还是上来了!”
“嗯。”纳尔森点了点头。“要吃点东西吗?”
“不。”曼德摇了摇头,走到纳尔森面前。“昨天月痕前辈和星痕前辈回来的时候知道您要去工作间,还不想见他们,都以为你今天早上不会来送他们了。”
“好歹是我学生,好歹是你前辈。”纳尔森叹了口气。“就算有些尴尬,也还是要送的。”
“嗯。”
曼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纳尔森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而且,双子星不走的话,三色勇士和五彩魔女怎么办?不回来了吗?”
“我知道。”曼德抬起头,“但是……还是会舍不得。”
纳尔森的手停在她头上,没有收回来。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橙红色变成了浅金色,照在曼德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舍不得就舍不得。”纳尔森说,“又不是不能舍不得。”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纳尔森小姐。”
“嗯?”
“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曼德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纳尔森收回手,转身走进厨房。
“我去热牛奶。”
曼德跟在后面,没有追问。
七点整,月痕和星痕从楼上下来。
月痕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双马尾,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变形了。
星痕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书。
两人站在楼梯口,看着柜台后面的纳尔森。
咖啡店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纳尔森老师。”月痕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吃了没?”纳尔森问。
“嗯。”月痕点点头,“曼德把您做的饭端过来的。”
纳尔森看了曼德一眼。曼德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味道怎么样?”纳尔森问。
“很好吃。”星痕说。
月痕点头同意。
两人站在楼梯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纳尔森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行李都带齐了?”
“带齐了。”月痕拍了拍背包,“还有些东西塞不下,就留在这里了。”
纳尔森点了点头,看向星痕。他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那本书。书还是那本,封面是英文的,看厚度能当砖头用。
“书看完了?”纳尔森问。
“看完了。”星痕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但是,我还想再看一遍。”
“那边冷,别在室外看书。”
“嗯。”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曼德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们,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纳尔森老师。”月痕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三色勇士他们之后就会回来。”
“我知道。”
“有他们陪着,肯定比我们强。”月痕眼眶有点红了。“您到时候不能再拼了。”
纳尔森看着她。“我也没有拼啊。”
月痕深吸一口气,朝纳尔森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您答应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纳尔森肩窝里传出来,“别又一个人去拼命。有什么事,能找三色勇士他们就去找。”
纳尔森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
月痕抱了很久才松开。她退后一步,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星痕。
“你不说点什么?”
星痕站在原地,看着纳尔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行李箱的手,指节发白。
“纳尔森老师。”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还是说了出来,“保重。”
纳尔森看着他。
“你也是。”
星痕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月痕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曼德挥了挥手。
“小曼德,我们走了!”
曼德从柜台后面跑过来,站在纳尔森旁边。
“月痕前辈,星痕前辈,一路顺风!”
“嗯!”月痕笑了。
两人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门关上,光线暗下去,咖啡店里又安静了。
纳尔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曼德站在她旁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
“嗯。”
“您的眼睛红了。”
纳尔森没回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曼德。”
“嗯?”
“你今天不去学校?”
“今天是周末。”曼德眨了眨眼,“纳尔森小姐,您忘了?”
纳尔森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或者说她没想这个问题。
“那你要不要今天出去玩玩?你不是交了几个新朋友?”
曼德看着她,走到了纳尔森面前,然后抱住了纳尔森。
“怎么了?”纳尔森看着怀里的曼德,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月痕前辈走之前和我说,如果您伤心的话,就让我抱着您。”曼德把头埋在纳尔森胸口。“可是,我有些伤心。”
“毕竟在一块住了这么久了。”纳尔森笑了笑。“月痕可是让你来安慰我的吧?”
曼德没有说话,把头埋在纳尔森胸口,然后蹭了蹭,趴着不动了。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还在温馨的时间中,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这次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A-2区,又出现了。就是那只人形怪兽。”
纳尔森愣了一下。
“又是它?又是在A-2区?”
“对,监控拍到它了,还是那个人形,还是那个脸,还是同样的能量波动。”公落顿了顿,“它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它在A-2区到处逛,周围已经开始疏散了,但是今天周末,而且我们也不敢靠近。”
“双子星刚刚离开,三色勇士还没回来。”公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前我们能用的只有银空和长风。”
“我知道了。”纳尔森叹了口气,“长风要应急,所以优先调动银空。”
“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公落的声音有些感激,“麻烦曼德了。”
“我虽然能理解。”纳尔森看着怀里的曼德,“但是这个怪兽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纳尔森小姐。”曼德从纳尔森怀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语气却很冷。“我感觉很生气。”
“毕竟是被怪兽打扰到了。”纳尔森放开了曼德,“这只怪兽很麻烦,它在双子星手中逃了两次。”
“没问题。”曼德站直,放出了她的银空装甲。“那只怪兽的能量等级也只有A而已。”
“去吧。”纳尔森笑了笑,“我之后去研究所帮你。”
研究所里很安静,结米和叶柯还没来,估计还在宿舍。我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屏幕。画面已经切到了A-2区。
A-2区,绝对的核心区域,高楼林立,大厦遍地,连锁的大型商场一个接一个,人流量更是最为恐怖。
“纳尔森小姐,我到现场了。”曼德已经出现在了商场的上面,看着下面的人流。“没有找到那只怪兽。”
“那是一只人形怪兽。”纳尔森回复。“人脸识别不出来的话就用能量探测器。”
“曼德。”这次是公落的声音。“虽然很抱歉,但是请你尽可能的控制输出,在敌人未破坏的情况下暂时只监视。”
“那是怪兽……”曼德想回一句。
“但是周围全是人。”公落打断了曼德的话。“今天周末,这里是A-2区,这只怪兽是人形怪兽,这只怪兽是A级怪兽,这只怪兽可以呼叫其他怪兽。”
“不用太久。”公落紧接着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就疏散的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你需要盯着那只怪兽,它有什么动作立刻阻拦。”
“是。”曼德回了一句,出现在了另外一栋楼楼顶,看样子她已经锁定了那只怪兽。
然而,别说是二十分钟了,时间一点一点流过,转眼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而对怪兽的出击指令,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观察命令下接二连三推迟。
终于,那只怪兽来到了一个灰白色的巷子,两边的墙是老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昏黄。那个人影站在巷口,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白,但脸看起来很年轻。
“这是个好地方。”纳尔森看着屏幕喝了口咖啡。“周围的人都撤了?”
“撤了。全部清空,连只猫都没有。”
“公落。”我开口。
“在。”
“行动吧!”
“是。”曼德先于公落回应。她从裂隙里钻出来,落在最近一栋楼的楼顶。晨风吹过,她肩甲上的纹路一闪一闪的。
巷口那个人影抬起头,看着她。
曼德又一次空间穿梭,这次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灰白又空洞,隔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有点闷,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这一次,”曼德看着他,“你不会再跑了。”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跑?”他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跑?”
他的身体开始“裂开”。从右眼深处那点灰白色的光开始,沿着眼眶、颧骨、下巴——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覆盖了他的整张脸。皮肤被撕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组织。
曼德没有等他完全成形。她冲了上去,右手凝聚出金色的锤子,一锤砸在他胸口。
“砰——”
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巷子的墙上,墙塌了半截。碎石四溅,尘土弥漫。
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废墟里,身体已经变了一大半。灰白色的鳞片覆盖了胸口,左臂已经变成了粗壮的锤状结构,右臂还是人的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果然是最高级的研究材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鳞片碎了几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本体,“就这几下,你比之前的更快更重。”
“但是还不够。”他的右臂突然抬了起来。一道空间切割从他指尖飞出,直直朝曼德劈过来。
曼德侧身躲开,切割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落在地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几秒后,一只三层楼高的怪兽站在巷子里。灰白色的躯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头是球形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四肢粗细均匀,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边缘有细密的纹路。背后的两根触须一样长,末端的漩涡在缓缓旋转。
“彻底补全了。”我盯着屏幕,“和上次一样。”
“不。”叶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控制台前了,“它的能量波形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更稳定,而且——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
“相位空间。”叶柯的声音有点紧,“那点东西是相位空间的波动。”
纳尔森愣了一下。
相位空间。那是能让身体和周围的空间不在一个维度上的能力,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都打不到它。
目前任何人碰到,都只能等它恢复实体……所幸还没遇到过能在相位空间状态下移动的怪兽。
曼德也知道。她盯着那只怪兽,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站在那儿,观察。
怪兽的头转了半圈,那张嘴对准了她。不是攻击,是在笑。
“你怕了?”它的声音很闷,带着一丝嘲讽。
曼德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右手凝聚出金红色的长枪,一枪扎在它的胸口。
“噗——”
长枪扎进了它的身体,但只扎进去一半。怪兽低头看着胸口的那根长枪,没有叫,没有退。它抬起左臂,锤子朝曼德砸过来。
曼德拔出长枪,侧身躲开。锤子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落在她身后的墙上,炸出一个一米深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