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咖啡店的二楼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纳尔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窗外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翻了个身，没有起床。
走廊的脚步声是火龙的，纳尔森当然能听出来，他踩着楼梯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踩空，又像怕踩出声响。
纳尔森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厨房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
然后是咖啡机的蒸汽声，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动，只是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门口走的。门开了，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街角。
纳尔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是第几天了？她没数，但她知道，火龙每天都是这样——天没亮就起来，煮了咖啡，喝了，然后出门，等她起床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背后的节肢从衣服缝隙里伸出来，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她把它们收回去，下床，套上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曼德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下楼，走到厨房，咖啡机还温热着，壶里剩了半壶。
柜台上的咖啡杯还留着水渍，是火龙用过的。她把杯子收起来，放进洗碗机。
窗外，天边有一抹橙红色，正在慢慢扩散。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冲出来，车筐里放着一束野花。纳尔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小孩消失在街角。
“纳尔森小姐。”曼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穿着一身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火龙前辈又走了？”
“嗯。”纳尔森转身，走进厨房，“早饭想吃什么？”
“他天天都不吃早饭吗？”曼德跟在她后面，声音有点小。
纳尔森继续打开冰箱。“他可能有事。”
曼德没再问。
七点四十分，总部大楼，总指挥官办公室。
公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火龙，表情有点无奈。
“你今天又来总部？”她放下笔，“我们是让你去贴身保护纳尔森前辈的，顺便帮你助攻。你总是来这边是什么意思？”
火龙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什么也没说。
“我们都这么帮你了，你好歹动弹一下啊！”公落叹了口气，“而且你天天这么躲着，纳尔森前辈就不会看出来什么？”
“她看不出来。”火龙低着头。“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都不是迟钝……而是几乎无感。”
公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随你吧。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蓝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他看见火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火龙面前。
“你在这儿干嘛？”他都没有坐下，直接用脚踢了火龙坐的沙发，“让你贴身保护纳尔森，让你住咖啡店。一大早跑来总部干什么？”
火龙没有回答，只是把凉了的咖啡放在茶几上。
蓝鹰盯着他，看他完全没回应，然后转头看向公落。“他这样几天了？”
“从回来的第二天就这样了。”公落头也不抬，“每天天没亮就出门，来总部坐一上午，有任务出任务，没任务下午去研究所，晚上等曼德睡了才回去。”
蓝鹰的眉头皱起来。“你躲什么？”
火龙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训练场。”
“站住。”蓝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火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蓝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们笑话了那么久的星痕那小子都站出来了，你难不成比他还怂？”
火龙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火龙转过身，看着他。“他快走了。他表白完第二天就离开了。我呢？我还要在这里待将近两个月。如果——如果被拒绝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蓝鹰张了张嘴，又闭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公落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火龙。
“你抱着肯定被拒绝的想法去表白是什么意思？”公落都笑了出来。“火龙，我以前都没见过你这么怂的时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火龙看着她，没说话。
公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纳尔森前辈拒绝星痕，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了，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想拖累别人。”
她转过身，看着火龙。
“你觉得她会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你？”
火龙毫不犹豫地反驳。“你觉得她不会？”
“那你就打算一直躲着？”
火龙没有回答。
公落叹了口气。“想不明白，那就先行动再说。”
“行动？”火龙看着她。
“行动。”公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喜欢讨厌都直接说的你。”
火龙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蓝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不想看你一直这样憋着。”
山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火龙。
“你怎么想的？”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火龙看着他，又看了看蓝鹰，又看了看公落，最后他低下了头。
“我还是喜欢她，从以前……到现在。”
山铠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只要记住。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火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蓝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开会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火龙一眼，“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咖啡店，或者去训练场。实在不行接点任务去发泄，别把自己憋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火龙和公落。公落低头翻着文件，没有看他。
火龙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楼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捧着文件匆匆走过。
他站了很久，然后朝电梯走去。
九点四十分，学校门口。
火龙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校门，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公落说的“回咖啡店”太难，训练场太闷，总部待不下去。也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校门，看着那个“维特英雄学校”的牌子。
“火龙前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曼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疑惑。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
曼德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校门。
“维特学校，很棒吧？”曼德看着学校，对火龙说。
“嗯。”火龙点了点头。
“我听纳尔森小姐说，当时你们都不用操心学业的事情。”曼德转头看着火龙。“是从五彩魔女前辈们的时候，她才开始考虑学校的问题的。”
“我们当时也都不是正经上学的那种。”火龙的大脑浮现出了以前的模样。“我们属于少年参军，就在学校挂了个名字。刚看到纳尔森的时候她真的好小。”
“纳尔森小姐……小？”曼德愣了一下。
“对。”火龙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她应该只有一米六……不……应该还不到。”
曼德没有回答，她完全想不出来纳尔森一米六的样子。
“怎么？”火龙看着曼德。“想象不出来？”
“想不出来。”曼德点了点头。“我见过您们以前的照片……但是那里面只有你们三个人，并没有纳尔森小姐。”
“那我让你看一下。”火龙说着，拿出手机，点出一张照片，递给曼德。
是纳尔森的样子，明显很小，头发披着，而且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那个时候是我们三个去打篮球，打完后纳尔森给我们三个拍了个照。”曼德看着照片的时候火龙继续说。“我说就我们三个拍太不公平了，就拿出手机也给她拍了一个，后来就算换手机了也一直留着。”
“纳尔森小姐……好小。”曼德看着照片里的样子，似乎比自己还矮一些。
“不过。”火龙突然感慨了一声。“就是那么小的一个人，负责了我们三个的生活……”
“火龙前辈……很喜欢纳尔森小姐吧？”曼德抬起头说。
“咳……”火龙呛了一下。“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
“因为，火龙前辈提到纳尔森前辈的时候。”曼德看着火龙的脸。“表情和眼神，都很像风岚提到赤焰的时候一样。”
“是你朋友吗？”火龙一边收回手机，一边捂住脸，同时还转移话题。
“嗯。”曼德把手机递回去。“是我朋友……他们两个还是恋人。”
火龙顿住了，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你们学校今天没什么课吗？”
“学生会因为巡逻的缘故，每天只用上两节课就足够学时了。”曼德回答。“作为学生会干部，课时要求更是减半。”
“真好。”火龙不知道怎么说。
就在火龙尴尬着要找新话题的时候，从旁边突然窜出来了一只猫。
“格瑞！”林小艺也窜了出来。“别到处跑啊！”
那是一只纯白的猫，两只眼睛都是很可爱的棕色。
“这是你的猫吗？”曼德蹲下看着窜过来的猫，有些好奇。
那只猫在地上跑了几下，来到了曼德面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又后退了回去。
“是我家的。”林小艺跑了过来，把猫抱了起来。“格瑞是一只又怕生又不敢出门的猫。因为自己完全不出门，我都只能抱着它出来遛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窜了过来。”林小艺走到曼德面前。“以前在外面都只敢在我怀里呆着的。”
“这只猫好乖啊。”曼德伸出手挑逗了一下猫咪。
“火龙前辈，你说是吧？”曼德转头说，却已经看不到火龙的人影了。
“火龙前辈？”林小艺也跟着曼德到处看。“我刚刚来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刚刚火龙前辈在这里。”曼德和林小艺说。“我也是刚刚知道，纳尔森小姐在六年前还不到一米六。”
“是吗？”林小艺抱着小猫停顿了一下。“现在纳尔森校长多高？”
“至少比以前高了二十厘米。”曼德伸出的手又一次被猫咪拍走，也不再伸手。
“这只猫，叫格瑞？”
“嗯。”林小艺抱着猫和曼德走在一块。“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动漫角色。”
“它多大了？”
“四五岁吧。”林小艺说。“它刚来的时候是我姐姐照顾的，后来是我妈妈……这段时间我来这里住之后，才把它也带过来。”
十点四十分，总部大楼，地下训练场。
火龙站在场地中央，没有穿装甲，只是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训练服。他面前是一个人形靶，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他抬起右拳，火焰在拳锋上凝聚。一拳砸出去——靶子碎了。不是被打穿，是碎了。碎片四散飞溅，落在训练场的地上，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他收回拳头，看着那堆碎片，大口喘气。
“发泄完了？”蓝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火龙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片。
蓝鹰走过来，把水递给他。“喝点。”
火龙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刚才去学校了？”蓝鹰问。
火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在校门口看见你了。”蓝鹰靠在墙上，看着他，“你去学校干嘛？”
火龙没说话。
蓝鹰叹了口气。“你到底在怕什么？”
火龙沉默了很久。
“我怕她拒绝我。”他说，声音很轻。
他顿了顿。
“我怕她说‘不要浪费时间’。”
蓝鹰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星痕表白的时候，我心都停了。”火龙继续说，“后来听到他被拒绝了，我又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瓶。
“但是后来，我却发现，我一直在躲着她……根本不敢和以前一样面对她。我怕被拒绝之后，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
蓝鹰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一直躲下去？”
“不知道。”
蓝鹰站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从初代装甲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六年了，你还要憋多久？”
火龙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蓝鹰看着他，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别想了。”他说，“无论如何……我们肯定都支持你。”
火龙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