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约的地方是一家酒店,在城东,离咖啡店不近不远。他说是“包了一层”,蓝鹰在电话里转达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
纳尔森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阳光。
“纳尔森小姐。”曼德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还别了一个小发卡,“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纳尔森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积极。”
“火龙前辈请客。”曼德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而且,公落指挥官说今晚有好吃的东西。”
纳尔森没说话。她不知道火龙为什么要请这顿饭,但蓝鹰和公落都开口邀请了,再加上曼德这么期待,她觉得应该去一趟。
傍晚六点,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公落在驾驶座上,熄了火,转头看着后座的纳尔森和曼德。
“到了。”她说,“火龙他们在上面等着。”
纳尔森推开车门,走出来。天还没完全暗,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酒店门口的喷泉在夕阳中闪着碎光,水声哗哗的,混着远处街上的车流声。
曼德跟在她旁边,手攥着裙角,有点紧张。
“怎么了?”纳尔森问。
“没什么。”曼德摇摇头,“就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公落锁了车,走过来,拍了拍曼德的肩。“走,上去。”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电梯壁上映出三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两人站得笔直。曼德站在中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手指在裙角上绕来绕去。
“放松。”纳尔森说。
“嗯。”曼德点点头,但手没松开。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浪花在灯光下泛着光。公落走在最前面,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蓝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时穿卫衣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看见纳尔森,笑了一下。
“纳尔森,来了?快进来。”
纳尔森走进去。包间很大,一张圆桌摆在中间,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餐具和鲜花。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
山铠站在窗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朝纳尔森点了点头,没说话。
火龙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纳尔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坐吧。”蓝鹰拉开椅子,指了指位置。
纳尔森坐下,曼德坐在她旁边,公落坐在曼德旁边。蓝鹰和山铠坐在对面,火龙坐在纳尔森的正对面。
桌上摆着几道凉菜,精致得不像能吃的。灯光照在盘子上,反着光。
“先吃点东西。”蓝鹰说,拿起筷子,“边吃边聊。”
曼德夹了一块说不清是什么的食物,吃了一口,也没有尝出来。纳尔森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纳尔森。”火龙忽然开口。
纳尔森转过头,看着他。
火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包间里安静了。
蓝鹰放下筷子,山铠把水杯放在桌上。公落靠在椅背上,看着火龙。曼德停下了咀嚼,手里的黄瓜悬在半空。
“我喜欢你。”火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认识你的第一年就开始了。”
纳尔森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您会觉得我冲动,觉得我是一时兴起。”他顿了顿,“但六年了。我不是一时兴起。”
“火龙——”纳尔森开口。
“您听我说完。”火龙打断她,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怕。我怕被拒绝,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了。但星痕那小子都敢说,我不能比他怂。”
蓝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但没说话。
“我知道您现在的情况。”火龙的视线落在她背后,那里被衣服遮着,什么都看不见,“您身体变了,您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但我不在乎。”
纳尔森沉默着。
“我也想过曼德。”火龙看了一眼曼德,“我知道你把她当孩子对待。如果——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她。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
曼德愣住了。她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食物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火龙,又看着纳尔森,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纳尔森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白色桌布。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火龙。”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但是,不行。”
火龙的脸色白了一瞬。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涩。
纳尔森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背后的衣服开始鼓起来。那些灰白色的节肢撑破衣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在她背后张开,像展开的扇子,末梢的尖端微微摆动。
火龙的视线落在那些节肢上。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倾了一下,但没有退。
“你看。”纳尔森说,“我已经不是人了。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在乎。”火龙说。
“你需要在乎。”纳尔森的声音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下去,“而且——”
她顿了顿。
“我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身体不是,以后可能会连意识都不是。你能接受现在的我,但你能接受以后的我吗?万一有一天,我连你们都不认识了,你会怎么办?”
火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纳尔森把节肢收回去,贴回背后。她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火龙。”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火龙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纳尔森放下杯子,“但不行。”
包间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蓝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山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没有回头。公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曼德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火龙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白色桌布。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看着纳尔森。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纳尔森。”
“嗯。”
“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但是——”他顿了顿。“我还是喜欢你。”
“抱歉。”他离开了座位。“我去个厕所,你们继续吃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包间里又安静了。
蓝鹰站起来,看了纳尔森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走到门口,山铠跟在后面。两人走出去,门轻轻带上。
公落站起来,走到曼德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曼德,我们让纳尔森前辈自己呆一会儿。”
曼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着纳尔森,然后点了点头。
曼德站起来,跟公落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纳尔森一眼,然后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包间里只剩下纳尔森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那些精致的盘子,看着那束插在花瓶里的花。灯光照在花瓣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很软,凉凉的。
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碎掉的金子铺在地上。远处有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她靠在窗台上,背后的节肢又伸了出来。它们在灯光下轻轻摆动,末梢的尖端微微颤动,像在寻找什么。
“又拒绝了一个。”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被包间的空旷吞没。没有回音,没有人听见。
她站了很久,然后把节肢收回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5,14,13——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火龙。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蓝鹰站在他旁边,山铠站在另一侧。三个人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纳尔森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公落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纳尔森小姐。”曼德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纳尔森转过头。曼德坐在后座,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纳尔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没事。”纳尔森说,“回去吧。”
公落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荡。车子缓缓驶出,汇入车流。
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霓虹灯、车灯,各种颜色的光在玻璃上划过,像碎掉的彩虹。
曼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
“嗯。”
“火龙前辈……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曼德。”纳尔森打断她,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认真就行。”
曼德没再问。
车子在咖啡店门口停下。公落熄了火,没有下车。她看着前方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纳尔森前辈。”她开口。
“嗯。”
“火龙会哭的。”
纳尔森沉默了几秒。
“哭吧。”她说:“哭完之后就好了。”
公落点了点头,没再问。
纳尔森推开车门,走下来。曼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轻的。两人走到咖啡店门口,纳尔森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推开,里面的灯还没开,黑漆漆的。她走进去,按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些桌上,照在柜台后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三色勇士、五彩魔女、双子星、银空。一张一张,从左上角排到右下角。
纳尔森站在那面墙前,看着火龙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穿着装甲,站在蓝鹰和山铠中间,笑得张扬。
曼德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纳尔森小姐。”
“嗯。”
“您难过吗?”
纳尔森没有回答。她伸手,把火龙的相框取下来,拿在手里。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相框放回去,转身,走进厨房。
“让你没吃到豪华晚宴真是抱歉。”纳尔森在厨房里伸出头。“饿不饿?”
曼德跟在后面,愣了一下。
“有一点。”
纳尔森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剩下的米饭。
“蛋炒饭,行吗?”
“嗯。”
纳尔森系上围裙,打开火。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鸡蛋打进去,用铲子搅开。蛋液在热油中凝固,变成金黄色。她把米饭倒进去,翻炒,加盐,加酱油,最后撒上青菜。
厨房里弥漫着蛋炒饭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味道。曼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纳尔森小姐。”
“嗯。”
“您以前,也给火龙前辈他们做过饭吗?”
纳尔森的手一直没停。
“做过。”她说,“那时候他们训练到很晚,饿得不行,我就给他们做蛋炒饭。”
曼德没说话。
纳尔森把蛋炒饭盛出来,装了两碗。一碗给曼德,一碗自己端着。两人坐在柜台前,对着那两碗热腾腾的饭。
曼德吃了一口,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纳尔森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哭什么?”
“不知道。”曼德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哭。”
纳尔森没说话。她端起碗,也吃了一口。饭有点咸,酱油放多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纳尔森小姐。”
“嗯。”
“火龙前辈还会来吗?”
纳尔森沉默了几秒。
“会。”她说,“他是英雄。”
曼德点了点头,没再问。
深夜十一点,公落的车还停在酒店门口。
火龙从街角走出来,站在车旁边,低着头。蓝鹰跟在后面,山铠走在最后。
“上车。”公落摇下车窗,“送你们回去。”
火龙没动。
“火龙。”蓝鹰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火龙抬起头,看着公落。
“纳尔森小姐……回去了?”
“回去了。”公落说,“曼德陪着她。”
火龙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蓝鹰坐在副驾驶,山铠坐在火龙旁边。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
“公落。”火龙忽然开口。
“嗯。”
“她拒绝我了。”
“我知道。”
“她说她不是人了。”火龙的声音很轻,“她说不能拖累我。”
公落没有回答。
“可是我不在乎。”火龙说,“我就是喜欢她。”
蓝鹰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就继续喜欢。”蓝鹰说,“又没人拦你。”
火龙愣了一下。
“她拒绝是她的事。”蓝鹰看着前方的路,“你喜欢是你的事。她又没说你不能喜欢她。”
山铠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伸手拍了拍火龙的肩膀。
火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蓝鹰。”他说。
“嗯。”
“谢谢。”
“谢什么。”蓝鹰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们是队友。”
车子在咖啡店门口停下。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火龙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街角走去。
“火龙。”公落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今天在总部的接待室住一天吧,明天让蓝鹰和山铠去咖啡店把你的东西都拿回来。”
火龙站在了原地,没有回头。
“我会尽可能沟通,让你这几天就和五彩魔女完成互换。”公落叹了口气。“只回来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要走。”
“走吧。”山铠说。
“走吧。”蓝鹰也点头。“离开这里,让他们都静静。”
火龙没说什么,转身坐回了公落的车上,什么话都没说。
蓝鹰看着他,叹了口气。
公落发动车子,驶离街角。
咖啡店里的灯一直亮着。纳尔森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窗外的夜色。
曼德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松开,嘴角带着一点笑。
纳尔森看着她的脸,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曼德。”她轻声说。
曼德没醒。
纳尔森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有点苦。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下去。
她把节肢伸出来,在灯光下看着它们。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末梢的尖端微微摆动。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收回去,转身,走到曼德旁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曼德,去床上睡。”
曼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
“纳尔森小姐……”
“走吧。”
曼德站起来,跟着她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房间门口,曼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纳尔森小姐,晚安。”
“晚安。”
门关上。纳尔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走进厨房。
她把凉了的咖啡倒掉,杯子放进洗碗机。关上灯,咖啡店暗了下去。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把头埋进手臂里。
节肢从背后伸了出来,在黑暗中轻轻摆动。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