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怪的身躯收缩到最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那十层楼高的躯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压缩,灰白色的外壳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正在跳动的人形。
但那个人形站在那里,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光泽,像一块放了几天的石头。身上没有衣服,只有几片残存的鳞片贴在皮肤上,像脱落的墙皮。
他的眼睛睁着。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磨砂玻璃珠。他看着面前那五个人,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是黄的,有的还缺了一角。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在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还活着。”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我竟然还活着!我果然还在活着!最后我还活着!”
金曦看着他,没说话。
“四个核心。”他伸出四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那手指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是我融合了三十多个A级怪兽的核心才融出来的!”
火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土媛拦住了。
“你们知道那样的一个核心有多难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要找到合适的怪兽,要提取能量,要稳定结构,要完成融合,要植入身体——每一步都可能死!每一步!我死了多少次你们知道吗?”
他指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伤口。
“这里!死过一次!这里!又死过一次!”他的手指在身上戳来戳去,戳得皮肤都凹了进去,“我全身都是死过一次的地方!你们打碎一个,我就得重新死一次!”
金曦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还活着干嘛?”她说。
龙怪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还张着,手指还戳在胸口,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活着干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紧接着又抬起头,看着金曦。“为了进化!”
“进化?”火舞的声音高了一点,“把人变成怪兽,这叫进化?”
“你们不懂。”他摇摇头,“你们永远不会懂。”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在飘,天很蓝。
“我恨这个世界!”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废墟都在震,“我恨所有人!恨所有活着的、喘气的、会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活得那么开心?凭什么?”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色,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光。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骂野种。长大了找工作,被人骗,被人坑,被人当狗使。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被人一把火烧了。”
他的声音又开始高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恨这个世界!恨所有过得比我好的人!所以我找到那些人,说可以让我变强。我就签了。我就让他们把我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扯着自己的皮肤,那些灰白色的鳞片被他扯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血从伤口处渗出来,但他像感觉不到疼。
“你们说我疯了?我就是疯了!这个世界不疯的人活不下去!”
火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你们打碎了我的核心。”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是我进化的象征,那是我跟魔鬼交易的代价……现在,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灰白色的液体从指尖滴下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他抬起头,看着金曦。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灯泡。
“最后一个。”他重复了一遍,“打完就没了。”
金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刚刚我醒来的时候我想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癫狂的,但多了点什么,“但是现在就剩这么一个了,我要用这最后一个,好好地、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的膨胀,是慢慢的,像被吹起来的气球。皮肤被撑开,鳞片被撑开,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要把你们——”他的声音变得粗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一个、全部、撕碎!”
他又变成了那只怪兽。
不是之前那只十层楼高的,是缩小版的。只有三四层楼高,但更紧凑,更结实。鳞片的颜色更深,纹路更密。背后的尾巴少了,只剩三条,但每一条都比之前粗一倍。
它的眼睛也少了,只剩三只。一只灰白,一只暗红,一只翠绿。三只眼睛同时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
“来吧!”它咆哮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强!”
它先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笨重的冲撞,是快速的、灵活的、像猎豹一样的冲刺。地面在它脚下裂开,碎石四溅。它冲到金曦面前,左臂一挥,锤子朝她砸过去。
金曦侧身躲开。锤子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落在地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它的右臂同时挥过来。不是锤子,是刀——一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骨刀,从肘部延伸出来,边缘锋利得像剃刀。
金曦根本不躲,金色覆盖手臂,抬手就挡。
“砰——”
骨刀砍在她的小臂上,厚厚的金色之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金曦后退了两步,甩了甩手。
“力气变大了。”她说。
“还没完!”怪兽吼着,尾巴甩了过来。
三条尾巴同时甩来。一条带着电弧,一条带着火焰,一条带着冰霜。三种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金曦打来。
金曦没有硬接。她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躲开了尾巴的攻击。电弧擦着她的脚底飞过,火焰从她身侧掠过,冰霜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把地面冻成一片白色。
她落在地上,站稳。
“火舞!”她喊。
“来了!”火舞从侧面冲过来,全身覆盖着火焰。她一脚踢在怪兽的左腿上,火焰在撞击点炸开。
怪兽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的左腿被烧得发黑,但那些黑色的鳞片很快就脱落了,露出下面新的、更黑的鳞片。
“再生?”火舞皱眉。
“是进化。”怪兽低下头,那三只眼睛盯着她,“我最后的核心,就是我本身!每一次受伤,我都会变得更强。”
它的尾巴又甩了过来。火舞跳起来,躲开,但另一条尾巴从另一个方向抽过来,她来不及躲,只能举起手臂格挡。
“砰——”
她被砸飞了出去,水镜的水流立刻绕了过去,在她落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她。
“火舞!”金曦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火舞爬起来,甩了甩手,“这家伙怎么疯了?”
“它到绝境了。”水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静分析,“这也说明,它撑不了多久。”
“它说它最后的核心是它本身。”土媛说,“那是什么意思?”
一边询问的同时,她双手按在地上,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地面开始震颤,一道石壁从怪兽脚下升起,顶住它的肚子,把它往上推。
怪兽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后仰了一下。但它很快稳住,左臂一挥,锤子砸在石壁上。石壁碎了,碎石四溅。
“不知道。”水镜摇了摇头,举起法杖,众多的水流从杖尖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覆盖了战场的各个角落。
不少水流缠绕在了怪兽的身上。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右臂猛地一甩,把水镜甩开。水镜后退了几步,撞在一棵还没倒下的树上,树干断了,她摔在地上。
“水镜!”土媛喊。
“没事。”水镜爬起来,“木歌,搞定了没?”
“辛苦你们了。”木歌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而还在发疯的怪兽,终于是因为这句话,再次注意到了融入森林的木歌。
箭离弦,和之前的恐怖爆发不同,这一根箭矢平平无奇,只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色的弧线。
“噗——”
那根箭矢落在了怪兽的胸口,随后穿透而出。
怪兽的整个身躯僵在了那里,足足半分钟之后,它的身上冒出了数十个血洞。全身上下,到处都被木歌的攻击覆盖。
但是它还是没死。
它的身体开始了自我修复,发出一声怒吼后,挥动左臂,锤子朝木歌砸过去。木歌没有躲,她身后的翅膀轻轻一扇,整个人往上飘了半米,锤子从她脚下飞过。
金曦从侧面冲过去,右拳凝聚出金色的光芒,一拳砸在怪兽的胸口。
“砰——”
怪兽后退了两步,胸口的鳞片碎了一大片。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金曦。
那三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狂热的光。
“好!”它吼着,“再来!”
它的右臂抬起,骨刀朝金曦砍过来。金曦侧身躲开,骨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她借力转身,一肘砸在它的脸上。
“砰——”
怪兽的头猛地往后仰,灰白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但它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左臂的锤子朝金曦砸过来。
“砰——”
金曦全身覆盖着金色,被砸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金曦!”火舞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金曦爬起来,甩了甩手,“这家伙,真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怪兽吼着,声音里带着笑,“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它的身体又开始膨胀。不是之前那种慢慢的膨胀,是剧烈的、失控的膨胀。鳞片一片一片竖起来,从皮肤里挤出新的骨刺。那些骨刺长短不齐,歪歪扭扭,像从肉里长出来的钉子。
三条尾巴同时甩动,电弧、火焰、冰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朝五彩魔女罩过去。
“散开!”土媛喊。
五个人同时向不同方向跳开。那张网落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开一个巨大的坑。坑的边缘被烧焦,被冰冻,被电得发黑。
金曦落在废墟上,稳住身形。
“老实说……”土媛稳住身形后,叹了口气,“我感觉今天的战斗有些问题。”
“合作的确实不好。”金曦点了点头。
“S级又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现的。”火舞不太在意,“再说我们现在不是一直压着它打吗?”
“我们比曾经的强大了太多了。”水镜拉住了火舞。“对付比曾经还差的怪兽,却废了这么大的功夫,还有时间。”
“有什么想法吗?”木歌轻轻地飞到土媛旁边。
“先把这只怪兽处理了再说。”土媛回复一句,盯着战场中那只不动弹的怪兽。
它站在废墟中央,身体还在膨胀,还在扭曲。鳞片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那些肉在跳动,像一颗颗快要爆炸的心脏。骨刺从皮肤里挤出来,一根接一根,插在它的身上,像刺猬。
它的嘴里开始流出灰白色的液体,混着暗红色的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它的眼睛开始流血,灰白色的、暗红色的、翠绿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它快不行了。”木歌飘在空中,手里的弓再次拉起,“最后一击。”
“我来。”金曦说。
她冲了上去。
右拳凝聚出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她冲到怪兽面前,跳起来,一拳砸在它的头顶。
“砰——”
那声音像打桩机砸进地心。怪兽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双腿陷进地里,碎石四溅。它的头顶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出来,像喷泉。
但它没有倒。
它的左臂抬起来,锤子朝金曦砸过去。金曦没有躲,她左手一挥,一道金色的盾牌在面前展开。锤子砸在盾牌上,盾牌碎了,但锤子也被弹了回去。
她的右拳又砸了下去。
“砰——”
第二拳。怪兽的头顶的裂缝更大了,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灰白色的、拳头大小的光斑,是它的核心。
“最后一拳。”金曦说。
她举起右拳。
怪兽的尾巴甩了过来。三条尾巴同时甩来。电弧、火焰、冰霜——三种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金曦打来。
金曦没有躲。
她一拳砸下去。
“噗——”
光斑碎了。
怪兽的身体僵住了。那些竖起来的鳞片一片一片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骨刺一根一根缩回去,消失在肉里。它的尾巴垂了下来,软软地拖在地上。
它的嘴张着,灰白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
然后它开始笑。
不是癫狂的笑,不是痛苦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早着呢……”
金曦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早着呢……”怪兽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还早着呢……”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顶开始,那些灰白色的外壳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正在消失的组织。剥落的外壳在空中飘散,化作灰尘,落在地上。
不到一分钟,那只三四层楼高的怪兽就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被风吹散,飘进坑底的水洼里,消失不见。
金曦站在那堆灰旁边,低着头。
她的右拳还在发光,但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死了?”火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金曦说。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金曦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木歌从空中飘下来,翅膀收在背后。她看着那堆灰,轻声说:“也许,只是不甘心。”
土媛走过来,看了看那堆灰,又看了看金曦。
“走吧。”她说,“动脑子的事情交给纳尔森前辈和公落就行了。”
五个人转过身,曼德撑着身体,用备用的训练装甲打开了新的空间裂隙。
五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金曦走在最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灰。
风吹过,把它吹散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