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曼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纳尔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脸颊边,被汗打湿了,又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背后的节肢失去意识后一直舒展,从病床上延伸出去。
门被轻轻推开。公落走进来,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纳尔森,站了几秒。
“医生说还要观察。”曼德的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公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都怪我。”曼德攥紧了手上的毛巾,“如果不是我,纳尔森小姐不可能会出现在现场,更不会陷入昏迷……”
“曼德。”公落把手放在曼德的头上,“这是纳尔森前辈的选择,你这么说是在质疑她的行为。”
“可是……”曼德还想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结米和叶柯慌忙地冲了进来,看到床上的纳尔森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曼德。”结米看着曼德。“纳尔森前辈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曼德还低着头。
“太好了……”叶柯缓了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
“纳尔森前辈毕竟只有B级。”结米安慰着叶柯。“就算是和怪兽融合了,等级也还是B级。没有受其他的伤害,只是昏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如果不是你,纳尔森前辈的情况会更危险。”公落的手在曼德头上动了动。“所以,不要太责怪自己。”
“嗯。”曼德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什么危险,我们就先回去了。”结米和叶柯看向曼德。
“曼德,纳尔森前辈给你留了些东西,我们要去完善一下。等下你回研究所的时候有点心理准备。”
“嗯。”
“说起来。”等结米和叶柯离开,公落看着床上的纳尔森。“秋日祭已经结束了,团队的前三名和个人前三名的额外奖励,很多人都选择了纳尔森前辈……看样子要失信了。”
“小艺怎么样?”
“个人赛,林小艺第三名。团队赛,她们组第七名。证书和奖品已经发下去了。”公落叹了口气。“我在考虑要不要把纳尔森前辈的事情告诉她。”
“您知道小艺的情况?”曼德有些意外。
“你以为她是怎么改名参加的部门?”公落摆了摆手。“这件事都是在纳尔森前辈同意下进行的。”
“学校那边,你暂时不用操心。”公落说,“学生会那边有赤松,实在不行长风也可以调动回去,你现在也是A级,拥有总部驻扎权限。可以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她。”
曼德点了点头。
公落转过身,看着她。然后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太累。”她说,“她醒了会心疼的。”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毛巾。
“嗯。”
公落走了。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曼德坐在床边,把毛巾放进盆里浸湿,又拧干,轻轻擦着纳尔森的脸。额头、眉骨、颧骨、下巴——她擦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像在描摹一幅画。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结米前辈说您给我留了东西。叶柯前辈说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没有回答。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公落指挥官说您不会怪我。可是我还是觉得……”她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我当时更强一点,您就不用来了。”
她又擦了几下,把毛巾放进盆里,端着盆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她把毛巾拧干,挂好,走出来,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暗下去。
“纳尔森小姐。”她又开口,“小艺得了第三名。公落指挥官说奖品里有很多人选了您。您要快点醒过来。”
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纳尔森垂在床沿的节肢。凉凉的,光滑,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节肢末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您说过,能量有自己的脾气。”她小声说,“那您的节肢,是不是也有脾气?它现在在想什么?”
曼德把手收回来,看着纳尔森的脸。
“我明天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林小艺。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双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曼德,她朝她挥了挥手。
“曼德!”
曼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小艺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吃的。你肯定还没吃晚饭。”
曼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饭盒,还热着,盖子边缘凝着水珠。
“谢谢。”
“谢什么。”林小艺摆了摆手,“纳尔森校长……姐姐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林小艺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你吃饭了吗?”曼德问。
“吃了。”林小艺说,“在食堂吃的。今天秋日祭颁奖,食堂加了菜。”
曼德没说话。
“个人赛第三名。”林小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奖牌,在路灯下晃了晃,“铜的。团队赛第七名,没有奖牌,只有证书。”
“很厉害。”曼德说。
“还行吧。”林小艺把奖牌收起来,“C级英雄的经验都很丰富,我感觉那个队伍都能成为B级的了。”
“下次就能赢了。”
“嗯。”林小艺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曼德,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曼德愣了一下。
“纳尔森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咖啡店、研究所、学校的事,你都要自己处理了。”林小艺看着她,“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知道。”曼德回答,“但是我会试试。”
林小艺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就试试。”她拍了拍曼德的肩膀,“需要帮忙的时候,叫我。”
“嗯。”
两人并肩往咖啡店的方向走。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白光。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慢慢往前移动。
走到咖啡店门口,曼德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门推开,里面的灯还没开,黑漆漆的。她走进去,按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照在那些桌上,照在柜台后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三色勇士、五彩魔女、双子星、银空。一张一张,从左上角排到右下角。
林小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就不进去了。”她说,“格瑞还在家等我。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门关上。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曼德走到柜台后面,看着那面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银白色的装甲,站在训练区中央,身后是刚被击碎的靶子。那是结米拍的,当时她刚学会五行切换,兴奋得在训练区里转圈。
她放下手,转身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纳尔森早上做的三明治,她拿出来,咬了一口。凉了,面包有点硬,但还能吃。
她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出厨房,关掉灯,走进了电梯。
基石研究所里。结米趴在控制台上,手里拿着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叶柯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数据板,正在上面划拉什么。
“曼德!”结米看见她,立刻坐直,“你来了!”
“嗯。”曼德走过去,“结米前辈,叶柯前辈。纳尔森小姐给我留了什么?”
结米和叶柯对视了一眼。
随后,结米带着曼德来到了装甲存放区。
这里放着两个盒子,结米拿出其中银白色的那个盒子,放在桌上。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纳尔森前辈给你设计的A级装甲。”结米说,“空间压缩技术,和之前给三色勇士他们的变身器一样。按一下按钮就能释放。”
他按了一下盒子上的按钮。盒子像花一样一层一层绽放。银白色的光芒从盒子里涌出,在空中凝聚、扩展、成形——几秒后,一套完整的装甲出现在曼德面前。
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线条比之前那套更流畅,关节处的设计也更精细。胸口的核心舱比原来大了一圈,周围多了几道复杂的纹路。
“这是纳尔森前辈设计的。”叶柯看着那个装甲说,“本来是交给我和结米的,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偏向极端,不是太激进就是太稳妥。”
“这是她统合了我们的设计之后,设计出来的。”结米拍着装甲说,“老实说,我都被这个装甲震惊到了,它的结构和设计都太完美了,几乎是按照S级的标准来的。”
“不过材料级别都还是A级。”叶柯泼了个冷水,“装甲的增幅器和稳定器巧妙地连接在一起,虽然不能无限制输出,不过已经比你之前的装甲输出上限高了三倍。”
“依旧是双核心的设计。”结米说,“比起之前的设计来说,安全冗余多了一些,传导效率却提高了一些。”
曼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能试试吗?”
“当然。”结米说,“这是你的装甲。”
曼德脱下外套,走进驾驶舱。装甲一片一片覆盖她的身体,银白色的部件贴合着她的轮廓,不紧不松,刚刚好。胸口的核心舱空着,等着装核心。
“感觉怎么样?”叶柯问。
“有点重。”曼德活动了一下手臂,“但是很舒服。”
“那是当然。”结米笑了,“纳尔森前辈量了你的尺寸,改了三次。她说,装甲不合身,会影响战斗。”
曼德愣了一下。
“核心呢?”她问。
“第一核心还在赶制。”结米回答:“你之前装甲的空间核心受到不可逆损伤,趁着那只S级怪兽被击败,需要重新生产一个符合你装甲输出的空间核心。”
“至于第二核心。”叶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核心,递给她。
五种颜色在里面缓缓旋转——金色、青色、蓝色、红色、土黄色,像一颗微缩的星球。
“这是你的五行核心。”叶柯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空间核心损伤很严重,但是五行核心却没什么问题……我们的安抚者只剩下一个核心的量,能节省还是节省一些比较好。”
曼德接过核心,按进核心舱。咔哒一声轻响,五种颜色的光芒从核心舱涌出,顺着装甲的纹路向全身蔓延。金色、青色、蓝色、红色、土黄色,像五条发光的河流,在她身上流淌、缠绕、交汇。
她抬起手,看着那个金属覆盖的掌心。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说。
“曼德。”结米忽然开口,“纳尔森前辈还说过一句话。”
曼德看着他。
“她说,‘这孩子以后的路,要她自己走了。’”
“至于另外一个。”结米看着另外的一个盒子。“那是纳尔森前辈的新装甲。”
“她的装甲之前在之前的袭击事件里损坏,后来工厂重新为她制作了一个B级装甲,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取。”叶柯拍了拍盒子。“这是今天工厂刚刚送过来的。”
曼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曼德从研究所回到楼上。
走廊里很安静。纳尔森的房间门关着,她的房间门也关着。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躺下,盯着天花板。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