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落把最后一个容器放在桌上的时候，曼德没有伸手去接。
容器不大，透明管壁内侧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那团银白色的光在里面缓慢旋转，隔着一层玻璃，看不出温度，也看不出重量。
曼德低头只看了它一眼，然后就抬起头。
“我不要。“
公落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还放在容器边缘，指尖没有收回，也没有推出去。就在这个基石研究所内，冷白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人的影子分别拉向不同的方向。
“理由。“公落说。
“纳尔森小姐说过，我的天赋够用。“曼德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我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到那里。“
公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想好了的安静。
公落把手收回去，那个容器依然在桌面上放着。她没有追问“到哪“，也没有确认“你确定“，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公落叹了口气，对着门口说：“你们两个进来吧。”
“毕竟公落你过来就拉走曼德，还神神秘秘的，我们这也是担心。”结米挠着头走进来，他身后的叶柯没找什么借口，说了句“打扰了”。
“之前提取出的生命能量，在给所有S级英雄分配一份之后，这是剩下的。”公落说明了一下桌子上的容器。“本来我们很纠结要不要交给曼德，既然她选择自己努力，那这份能量先交给你们分析。”
“生命能量！”结米窜到了那个容器面前，打量着里面的光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能量。”
“生命能量，我记得是用来救治纳尔森前辈的。”叶柯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容器上。
“这是剩下的。”公落叹了口气。“纳尔森前辈也真是神奇，当时唤醒她的时候花费了绝大多数的生命能量，剩下的这些还足够我们分成十一份。”
“不提这个了。”公落站了起来。“能量就留在你们这边，我先回去了。”
“嗯。”
公落离开之后，结米就拿起了那个容器，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那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指间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实物只剩下这一份了，要小心点。”叶柯从结米手上接过容器，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磕碎什么。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小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训练室角落的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曼德走进来，她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旁边。
“怎么样？“
曼德走到场地中央，银白色的装甲还没有穿，只是穿着训练服。她看了一眼林小艺，然后说：“我拒绝了。“
林小艺点了点头，没有问细节。
“小艺，”曼德看向林小艺，“今天还要麻烦你了。”
“能帮到你我也挺乐意的。”林小艺走到训练室的另一端，站定，转过身面对曼德。
“那我开始攻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室的门几乎没有打开过。
每一天，她们从上午开始，到天黑结束。中间偶尔停几次，林小艺会坐在角落喝水，曼德会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像是在消化什么新的东西。
训练室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
火龙站在训练场的一端，没有穿装甲，也没有使用任何武器。
他面前是一面被加固过的墙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是在之前的训练中被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没有火焰，没有光芒，只是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和那面墙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联系。
像是他不需要通过接触就能知道那面墙的结构——它的厚度、它的密度、它的硬度，甚至它的内部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以多快的速度扩张。
他放下手，没有碰到那面墙。但墙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从他掌心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推了一把。
蓝鹰站在训练场的另一侧，背对着火龙，正在活动手指。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以多快的速度“回应“他的移动。
他能感觉到那一步的震动正在向下传递，穿过混凝土地面，穿过地基，穿过更深处的土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山铠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按在新裂纹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转向火龙。
“再来一次。“
五彩魔女的训练在另一片区域。
金曦站在场地中央，拳锋上的金色光芒比平时更淡，但更密。她往前迈出一步，一拳砸在面前的目标上。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那面目标表面出现了一个平整的、圆形的凹陷，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碎裂的痕迹。
“更稳了。“土媛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凹陷，“像被压进去的，不是被砸进去的。“
金曦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锋，金色的光芒正在消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浅。
她感觉到了——那层光芒比以前更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像是多了一层皮肤本身。不是附着的能量，是长在上面的。
火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张开，掌心的火焰正在缓缓成形。她让那团火在她手掌上方悬浮，然后合拢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火焰没有熄灭，而是在她掌心里被压缩成更小的体积，颜色从橘红色变成亮橙色，又变成近乎白色的浅金。
她松开手，那团压缩过的火在她掌心上方重新扩散，恢复成原来的形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手，火焰消散。
木歌坐在场地边缘，弓放在膝上，没有拉弓，也没有搭箭。
她闭着眼，感受着周围的空气，通过那些正在生长的、她之前留在训练场边缘的细藤蔓。
她能感觉到那些藤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地面以下延伸，每一根新的根须都像是一条新的触角，把她和更远处的空间连接在一起。
她睁开眼，拿起弓，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拉开，只是感受了一下弦的张力，然后放下。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拉？“火舞从旁边路过，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地方扛不住了，”木歌笑着回答，“或许我可以到外面试试。”
火舞没有追问，走开了。木歌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弓，弓弦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翠绿色光芒，正在缓缓散去。
双子星的训练在另一栋楼的顶层。
月痕站在楼顶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动。她正在感知头顶那片天空中极微弱的电磁场的流动，像是能透过云层看到更远处的东西。
以前她能感觉到电磁的流向，但那是粗糙的、轮廓式的。现在她能感觉到每一层云之间细微的电荷差，像是正在阅读一张展开的地图。
星痕坐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面前放着一杯水。他能感觉到那杯水里面每一个水分子的振动，像是那些振动正在以某种他以前从未注意到的频率回应着周围的一切——风的流动、地面的振动、甚至远处某个人正在走动的脚步声。
“你感觉到了吗？“月痕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
“感觉到了。“星痕说。
“以前感觉不到。“
“以前感觉不到。“
训练室里的第五天。
曼德站在场地中央，这一次她穿着那身银白色的装甲。银白色的光芒从核心舱涌出，覆盖了她的肩甲和手臂，顺着装甲的纹路流向指尖。
林小艺站在她对面，没有穿装甲，只是穿着训练服。
“今天练什么？“
“我想试试虚无空间。“曼德说，“但是这个技能太危险了，它会让你彻底消失。“
“消失？“
“空间感知完全消失。”曼德看着她。“这个技能会剥离你周围的空间感，让你看起来像不存在了。不过你依然可以走，可以动。“
林小艺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开始吧。“
曼德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不像之前那样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像是在压榨什么东西。
林小艺周围的空间开始变薄，像站着的平面正在被一层一层削去，脚下的触感变得模糊。
林小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曼德。
“你还能看见我吗？“曼德询问。
“能。”林小艺回答，“我现在和你有十米的距离？”
“不到两米。”曼德说，“你往前走一步看看。”
林小艺往前迈了一步。在她自己的感知里，那一步变成了一个无法定位的动作。
她看到自己在移动，但她无法判断那个移动的方向和距离。像是在看一个被蒙上布的画面。
“我感觉我这一步好像跨出了一百米。”林小艺笑着说。
曼德向着林小艺走了一步。“现在呢？”
“我看到你迈出一步。”林小艺回答，“但是，为什么你还往后退了？”
“就到这里吧。”曼德放下手。那片空间在她掌心下方恢复了原状，像一层被压扁的海绵重新膨胀。
林小艺的位置在自己的感知中重新变得清晰，像是被重新贴回到一张地图上。
“成功了？“林小艺问。
“成功了。“曼德说，“随着陷入虚无状态的持续，对空间的感知会越来越差。“
“怎么样？”林小艺走到曼德面前，“再试试？”
“嗯。”
第十三天。
曼德站在场地中央，林小艺站在她对面。这是这段时间里最后一天训练，也是曼德想要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异次元空间。
“在现实世界中另开一个小型空间，假曼德的异次元空间还只是雏形。真正的异次元空间，一切都应该和现实世界隔绝开。”
一切异常顺利。
异次元空间在曼德的感知中被完美开辟出来。
和假曼德那个异次元空间不同，曼德的异次元空间充斥着纯白色的光芒。里面甚至没有一丁点的空间侵蚀。
“完全独立的异次元空间？”林小艺走进去之后，发出了感慨。
“并不完全独立。”曼德摇了摇头。“这个空间还是依附于现实世界。”
“已经很好了。”林小艺在里面毫不吝啬地夸奖。
两人从异次元空间中走出之后，回到了训练室里。
曼德站在场地中央，没有脱装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银白色的光芒正在从她指间缓缓消退。
十几天。她在十几天里完成了假曼德展示过的全部空间技能。空间折射、空间转移、虚无空间、复合空间，甚至是异次元空间。
每一招她都用出来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能感觉到假曼德在那些技能里留下的印记，但她知道她不需要用同样的方式来使用它们。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训练室角落的一台小屏幕上。那台屏幕没有开机，玻璃面板上只倒映出她自己的轮廓。
林小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曼德的脸。那张脸比十几天前更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缘，弯腰捡起自己的水瓶，拧好盖子。
“明天你还来吗？“曼德问。
“来。“林小艺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还欠我一次。“
“什么？“
“那杯咖啡。“林小艺说，“你说过要泡给我喝，一直没兑现。“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纳尔森还在咖啡店的时候，她说过的那些话。那杯从来没有被兑现的咖啡，像是被时间的尘埃覆盖了很久，突然被人用手抹了一下，露出原本的颜色。
“我记得。“曼德说。
“那就好。“林小艺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训练室里只剩下曼德一个人。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片被她使用过的空间正在慢慢恢复平静，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痕迹还在，但水已经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残余着一丝很淡的银白色光芒，边缘在慢慢变薄。她攥紧拳头，感觉到那层光芒在她的指缝间消散，像是一层被她握碎的雪。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训练室的灯在她身后自动暗下去，按照预设的程序切换为待机模式。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了几步，然后被门阻挡，收束在门板内侧。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暖黄色。曼德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公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咖啡。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在原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确认曼德确实出来了，然后她点了点头。
曼德没有走过去，也点了点头。
两段距离之间，光线把走廊分成明暗交替的几个区间。那道银白色的裂隙在走廊的尽头张开，边缘没有蓝紫色的电弧，只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一层正在被风轻轻吹动的纱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