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室里没有窗户。
灯是冷白色的，照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把纸页边缘的折痕照得分明。公落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被画了不同颜色的记号。
绿色的是轻伤，可以在一到两周内归队。黄色的是需要观察和休整的中等伤势，归期不定但不会太久。整张名单上，黄色占了将近一半，绿色的占了另一半。
红色代表彻底失去作战能力，血红色代表阵亡人员。所幸这张名单上并没有红色，更没有血红色。
秘书推门进来换了一次咖啡，杯子放在公落手边。
“三色勇士回来了。”秘书说。
“让他们进来。”
公落刚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火龙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左手小臂上缠着一圈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肘部。蓝鹰跟在他后面，步伐比平时稍慢，但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山铠走在最后，外套的领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布料边缘被粗略地缝了几针。
他们走到公落面前。
“双子星在路上了。”公落说，目光从火龙缠着绷带的手上落到山铠的胸口，“五彩魔女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最后一批A级怪兽，正在往回赶。”
火龙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名单上，看到了那一片黄色标记，看到了那一小片绿色标记。公落没有把名单藏起来，所以他看到那些标记时，表情没有变化。
“有多少人受伤？”火龙问。
“重伤一百一十三人。”公落说，“其中A级队伍九支，B级队伍十七支，C级及以下五十一人。轻伤八十九人，其中A级队伍十一支，B级队伍二十一支。轻伤的大部分人会在两周内归队，其他需要更长时间休整的已经做了安排。”
“具体交手的那些怪兽。它们到底在找什么？”蓝鹰在旁边坐下，“我们到场的时候，它们已经在路上了。不像是冲着人来的。”
“还在分析。”公落说，“所有交火记录都在整理，但目前的结论是：它们的移动路径有规律，经过的区域有某种共性。第一研究所正在对比地质数据和历史能量残留记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随后月痕和星痕推门进来。
月痕的头发有些乱，右肩的活动幅度比平时小，像是被什么压过。星痕跟在她身后，外套的左袖卷到了手肘，小臂上贴着一片医用敷料。
“你们也受伤了？”火龙看着进来的两人，叹了口气。
“那只怪兽超出应对上限了。”星痕摇了摇头。
不等几人更多的交流，秘书敲响了门。
“五彩魔女也到了。”秘书在门口说。
金曦绕过秘书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她的拳锋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是来不及完全收回去的能量残余。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停在火龙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五彩魔女依次进入。火舞少见地没有和任何人拌嘴，安静地在金曦旁边坐下。木歌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扫过屋子里三支队伍全部在场的事实，然后坐在最边上。
“都到了。”公落说。
她打开桌面上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箱，透明的容器内部悬浮着一团银白色的光，不大，像一颗被压缩过的星星，边缘是柔和的，中间的光密度更高。
“陆明远之前提取的生命能量，还剩这些。”公落说，“理论上最多可以分成十一份。”
“这些能量有什么用？”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火龙提问。
“对人也有作用，对装甲也有作用。”公落环视四周。“这是陆明远测试出来的，目前不知道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所冲突，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冲突和副作用之后再说。”火龙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光。“先说作用。”
“首先它可以填充进装甲内部。”公落模仿陆明远的话。“具体的填充原理我不知道，不过听陆明远说填充进去的能量可以对装甲进行修复。”
“这样的话我们的劣势就不会太明显了。”火龙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的话提升并不多。”土媛摇了摇头。
“增加了战斗的韧性和时间，这并不能提升我们的实力。”月痕同样摇了摇头。
“另外的呢？”星痕问。
“另外还可以引导进入人体。”公落顿了顿。“具体原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让人体吸收这些生命能量。根据实验推测，可以全面提升，但是具体提升多少都因人而异。”
“不过。”公落又把箱子推了推。“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生命能量样本，我们现在别说稳定提取了，就算实验室提取都还没成功过。把这些全部交给你们，我们对生命能量的研究也就会被迫终止。”
“我们只有十个人，这些能量不是能分成十一份？”蓝鹰有些意外，不过又反应了过来，自己捂住了嘴。
“还有曼德。”周围几个人头都没有转，直接回复。
“理论上曼德还没有资格拿到这些能量。”公落说。“不过……这也算是我的一些私心。”
生命能量最终如何分配，是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汇报室里又过了二十分钟才决定的。
讨论开始时，所有人的意见并不一致。主要的问题在于，到底要不要交给曼德一份。
虽然有“曼德自己知道能量的关键，肯定会拒绝”的说法，但是马上就被“你怎么能笃定这种事？”的质疑反驳了。
在有人提议让曼德来一趟之后，却又被“那不是变成我们逼着她放弃了吗？”的意见否定了。
就算有人提出自己不要能量，把能量交给曼德，却被公落拒绝。
“你们的能量不能少，对付这三只怪兽，曼德差的太多了。”
最后，还是火龙终止了这次讨论。
讨论并没有任何结果，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建议：“我们先导入生命能量，把最后一份交给曼德，我们不要给她压力，由她自己决定。”
“正好，我们先导入生命能量，给曼德试试水。”这个建议被所有人接纳。
“所以，你们的选择都是导入自己身上？”公落看着这些人。“不是还有修复装甲这个选项？”
“老实说，现在躲技能躲攻击都熟练的和呼吸差不多了。”蓝鹰笑着说。
“我们的装甲都这么简化了，修复也没什么意义。”这是五彩魔女的说法。
“比起修复装甲，我更想提升自己。”月痕和星痕对视一眼，全部选择了导入能量。
公落没有反驳，她把箱子往桌子中央推了一下。
“那就先分成十一份。”她说。“给曼德留出来的那一份，之后再交给她。”
没有人提出反对。他们用了三分钟达成共识，用两分钟决定顺序，用一分钟沉默地看着那个箱子被打开。
生命能量被放置于分配装置中，银白色的光在不断的流动中逐渐分成十一份，落在了不同的容器之中。其中十份落在了他们十个面前，最后一个在公落旁边。
第一个接触能量的是火龙。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光很安静，在容器内部缓缓旋转，像是没有重量，也像是没有温度。
他伸出手，隔着容器玻璃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温热，像是深冬里一杯刚泡好的茶，隔着杯壁透出来的温度。
生命能量进入火龙身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东西很简单。没有疼的感觉，也没有烫的感觉。
像是站在海边，被一层很浅的浪从脚踝漫过膝盖，然后退去，留下沙子从脚趾间渗走。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那条缠着绷带、从手腕裹到肘部的左臂，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触感。像是某种一直在缓慢运转的东西被调整了一下频率，然后速度突然加快。
火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绷带还缠着，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绷带下面，皮肤上的裂口正在以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收紧。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很轻的响声。
公落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在火龙攥拳的那一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蓝鹰是第二个。他的步骤比火龙快，几乎在那道光凝聚成功后，他立刻伸手接住了那团银白光。
光融入他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脚下那片地面突然变“薄“了。是他对“地面“的感觉变了，像是他能穿过它，能看见它下面的另一层结构，像是风和地之间的那层交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在汇报室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他停住了，侧过头，看着自己刚刚踩过的地方。
他感觉到那一步的震动还在往下传，像石子沉入水面的波纹。
山铠是第三个，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接收能量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秒，他转身，面对着汇报室那面白色的墙壁。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轻轻按在墙面上。
没有声音。墙面也没有任何裂痕。
但站在他旁边的蓝鹰感觉到了一瞬间的震颤——不是从山铠的拳上来的，是从那面墙本身来的。像是那面墙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读“了一遍。
山铠收回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座位。
五彩魔女差不多是同时接收。金曦接收完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像是在感受自己脚步落下的每一点变化。火舞接收完后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像是确认那团被吸入的银白色光确实还存在。
水镜接收完后抱着法杖没有动，闭着眼，像是在感觉某种细微的变化。土媛接收完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管。
木歌最后才接收成功，她站在桌前，伸出手，那团银白色的光融入她掌心的速度比其他人更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频率去接近那团光，而不是把它“拉“进来。
接收完成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火舞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
在木歌之后，双子星也完成了接收，他们两个一起闭上眼，感受着那种神奇的东西。
十一份，用了十份。
最后的一份落在公落面前，甚至没有凝聚出形状。
“你们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公落拿起装置。“先回去吧。我之后把这份能量交给曼德。”
火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还缠着，但他活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手腕转了一圈，手肘弯了一下，然后放下。
“我去训练场。“他说。
蓝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山铠走在最后，起身的时候看了公落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三人的脚步声，然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截断。
月痕和星痕是第二组离开的。月痕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落，然后没有说话，走了出去。星痕没有回头，他只是在经过门口时微微放慢了脚步。
五彩魔女是最后一组。金曦路过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合上的箱子，没有停留。火舞跟在她身后，木歌走在最后，她的步伐和刚进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在汇报室完成能量分配的时候，曼德和林小艺还在训练室中。
基石研究所已经重新运行，没有纳尔森之后，结米和叶柯还是扛起了大旗。
林小艺穿着装甲，对着曼德发出了风刃。
风刃就这么穿过了曼德的身体，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落在曼德身后的那片地上。
“曼德。你成功了。”林小艺拍了拍手。“这是什么技能？”
“空间折射。”曼德的身影突然消散，又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通过对空间的调整，让影像和本体不在同一个位置。”
“小艺。”曼德看向林小艺。“我还需要你帮一个忙。”
“你说。”
“有个技能叫空间重合。”曼德说。“可能会对你有一定的危害。”
“来吧。”林小艺没有拒绝，张开双臂。“反正我在其他地方也帮不上什么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