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她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公落已经在通讯器里等了很久。
“你们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更短，更贴近，像是站在旁边说话一样。
“回来了。”火龙说。
“人员有没有受伤？”公落问。“我们这里只有你们在地面上解决那三只怪兽的信息，没有你们去地下后的信息。”
通讯器里安静了片刻。远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裂隙入口的位置在一座废弃厂房的阴影里，地面还残留着灰白色的沙粒，正在被风吹散。
曼德走在最后。她出来的时候，光线变化让她眯了一下眼睛。银白色的装甲上还残留着地下沙层留下的细密划痕，从肩甲延伸到肘部。
她站在厂房阴影和阳光之间，停了一下。
“曼德。”公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她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是……我失去了纳尔森小姐的踪迹。”
“你现在需要休息。”公落说。“剩下的事不用你来跟。”
通讯器里出现短暂的停顿，像是一个省略号被放在对话的间隙里。公落似乎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做别的事情。
“你该去学校了。”公落说，“苏筠也回来了。”
曼德听到那句话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装甲内衬上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上次在地下时留下的，她还没来得及处理。
“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但你不能一直留在基石研究所。”公落说，“地下训练室那个环境，不适合你长时间呆着。”
曼德点了点头，然后想起公落看不见，又开口说：“好。”
通讯断了。曼德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裂隙正在缓慢收拢，像是一扇正在被合上的门。
第二天早上，曼德从基石研究所的休息室里醒来。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关着，只有墙角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看到自己昨天晚上放在床头的校服已经叠好了。
昨天下午林小艺来了一趟，带了一盒她做的饭，还顺手把曼德那件皱成一团的校服拿走了。
地上的咖啡店已经被重建得七七八八了，门上还贴着一张封条。她推开那扇门，走到地面上的时候，阳光正好。
学校门口和以前一样。门卫换了人，是新调来的，不认识曼德，多看了她两眼才放行。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步频很齐，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
林小艺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训练服。
她看到曼德走过来的方向，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她身后站着的人。苏筠。
苏筠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皮肤比离开时黑了一点点。她看到曼德走近时没有立刻说话。在曼德走到她面前时，苏筠才开口：“你瘦了。”
曼德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苏筠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任何问题，只侧过身朝教学楼里偏了一下头。
“毕竟姐姐出事了。”林小艺替曼德回复。“曼德这样也情有可原。”
三个人并肩走在早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从一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苏筠走在中间，曼德在她左边，林小艺在她右边。她们的脚步声交错着，不齐，但也不散。
“宣传片拍完了？”曼德问。
“嗯。昨天刚收尾。”苏筠回答，语速和平时差不多，但声音比平时低。“本来还有几个采访要补，不过我跟导演说我要先回来一趟，他同意了。”
“还有采访？”
“之后再说。不差这几天。”苏筠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曼德感觉到苏筠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你这段时间住在哪？”苏筠问。
“研究所。”
“地下室那个？”
“嗯。”
苏筠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步伐节奏没有变，但曼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林小艺从旁边接了一句：“她已经在研究所的训练室呆了几十天了。我跟她说过几次让她来宿舍住，不过她一直在训练。”
“宿舍那边条件比研究所好。”苏筠说，“至少天亮的时候能看见光。”
她们走到教室门口。门开着，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不多。曼德在门口站了一下。她的位置还在靠窗那一排，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一段时间没有人坐过。
她走过去，坐下来，感觉到窗外的光落在她肩膀上。
教室里的声音很轻，远处的操场上有正在训练的脚步声——她坐在那里，发现那层灰在她落座时被震散了，又重新落在她周围。
林小艺在她旁边坐下来。苏筠在另一边坐下。
“你打算一直住研究所？”苏筠问。
“还没想好，”曼德说，“而且咖啡店已经快重建好了。”
“想好了告诉我。”苏筠没有再问。
“就这样来不就好了，反正这段时间也是我在照顾你，”林小艺叹了口气，“而且你们那些东西能搬的不是在总部就是在我那边。”
曼德没有回话，其实还有一些在五彩魔女那边。不过她没说出口。
纳尔森小姐藏着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确实都在林小艺那边。
上午的课是实战分析的公开课。
曼德坐在窗边，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词。窗外的光线从斜射变成正射，又慢慢向西偏移。阳光从刺眼变柔和，拉长了她手边的影子。
午休的时候，林小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苏筠以前最喜欢的一道菜。”她转头看向苏筠，“你还能吃吧？”
“当然可以。”苏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曼德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那层灰已经被她坐没了。
食堂和记忆里一样，打饭窗口排着不长的队。林小艺走在前面，和窗口阿姨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端着三个餐盘转身回来了。
她把一个放在苏筠面前，一个放在曼德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糖醋排骨的酱汁在餐盘边缘凝成一圈深色的痕迹，正冒着热气。
苏筠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还是这个味道。”
“之前每天的这个时间曼德都是拿着饭盒吃的。”林小艺看了一眼发呆的曼德，又把视线转到苏筠这边。“你这次回来多久？”
“不确定。”苏筠说，“宣传那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下一轮拍摄要等方案定下来才能开始。”
“那可真是辛苦。”林小艺把一块排骨夹到曼德的餐盘里，“你尝尝，这个甜酸配比，目前是我尝过的最好的一个。”
曼德看着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从食堂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们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偶尔有人从桌边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没有人停下来问什么。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苏筠走在曼德旁边，步子很慢。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不一样长。
“宣传那边，”苏筠开口，声音很平，“我昨天回来看了一眼之前拍的素材，有一部分画面是讲‘英雄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的。看我当时的回答，我发现我被纳尔森小姐影响得很深。”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曼德问。
“我说的好像是。”苏筠说，“英雄有各种各样的，我想尽可能的让其他人知道，我们都是英雄。”
三人走在操场的跑道上，步子很慢，谁也没有赶着去什么地方。远处的训练场上有几个人在活动，声音隔着一片空旷的场地传过来，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嗡嗡声。
“小艺。”曼德走了一段路，跟在林小艺旁边。“宿舍那边，还有空位置吗？”
“当然有。”林小艺笑了起来。“学校周围一大片都是宿舍区，单人间多人间都有，就算你想和我住一块也没问题。”
“那就打扰了。”曼德低着头说。
“什么？”林小艺似乎没听清。
“这段时间，让我和你住在一起吧。”曼德低着头，重复说了一遍，语气很复杂。
林小艺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曼德，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筠。
苏筠没说话，但站在那里，也没有移开视线。
“当然没问题。”林小艺拍了拍手，没有多问，“那就今天搬，现在就搬。”
“我也来帮忙。”苏筠也笑了。
“没有什么需要搬的。”曼德摇了摇头：“最多也只有一些衣服，其他的东西，在咖啡店被毁的第二天就已经搬走了。”
苏筠站在旁边，站在夕阳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的位置上。她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傍晚的时候，曼德回到基石研究所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还有一件叠好的浅灰色外套，是纳尔森以前留在休息室的那件。
还有两件女仆装，那是以前曼德和纳尔森在文化祭上穿的，咖啡店被毁的时候，它们被藏了起来，没有毁坏。
她把它们拿起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它们叠整齐，放进了包里。
她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没有关，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看见门缝里那道光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前延伸。她伸手把门带上，走廊暗了。她走进电梯，按下按钮，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从负一层跳回零。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小艺和苏筠在门口等她。苏筠背着一个挎包，像是准备陪她走一趟。林小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走吧。”林小艺说。
曼德走出电梯，跟着她们穿过走廊，经过咖啡店那层的时候，她看到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揭掉了。门虚掩着，能看见门缝后面透进来的、傍晚的金色光芒。
她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苏筠和林小艺也在她身后停下来了，谁都没有问为什么。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大楼的时候，夕阳的光正落在台阶边缘。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
曼德在那片光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下台阶，跟上她们。
英雄部门，总部
“曼德确实该休息休息了。”公落叹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众人。“不过对你们来说，就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了。”
“没事。”火龙站了出来。“有什么事，需要三支队伍一起行动？”
“通过一些操作，我们制造出了针对地下的能量探测系统。”公落说完打开屏幕。“简略的搜索之后，我们在国内发现了十几个地下基地。国外的地方也有一些。”
“对这些基地进行能量探测的时候，几乎每个基地都让探测器达到了最高值。”公落点了点屏幕。“这预示着什么，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知道。”
“每一个基地都有一只S级怪兽。”火龙冷着声音说。“难怪敌人的A级怪兽都不要钱一样成百只发放，连S级怪兽都这么多。”
“这段时间暂停寻找纳尔森前辈的任务。”公落回过头。“你们需要分散开，找到一个基地，就处理一个基地。绝对不能让这些S级怪兽来到地面上。”
“是！”众人回应。
“可是。”月痕举起了手。“空间传送装置只对地面的传送负责，深层地下的传送我们都是找曼德的。”
“空间传送装置已经更新过了。”公落叹了口气。“总部的巨型传送装置也差不多要落实了。”
“我要给你们提个醒。”公落抬起头，看着他们。“国内不可能只有这么些，国外也肯定有不少基地……我们需要全部处理掉这些基地，即使要持续性拖延对纳尔森前辈的救援，明白吗？”
“如果在途中找到了纳尔森老师呢？”星痕举起手。
“尽可能把她带回来。”公落认真地说。“如果做不到，让敌人带着纳尔森离开，不能让她受更多的伤。”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