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在傍晚时分人最少。
旋转木马的灯已经亮了一半，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暖。
远处的摩天轮正在缓慢转动，轿厢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画出一道均匀的弧线。
曼德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的栏杆前，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在栏杆的铁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林小艺坐在旋转木马边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支刚拆开的棉花糖。
苏筠站在曼德旁边，她也没有在玩任何项目，只是在看。看那些慢慢暗下去的光线，看旋转木马上最后一圈乘客正在跨下来。
“你以前来过这里？”苏筠问。
“来过。和纳尔森小姐一起。”
“那是什么时候？”苏筠问。
“很久了。”曼德看着旋转木马的灯。“那时候她带我去游乐园，我第一次坐过山车，第一次在摩天轮上许愿。”
“你想不想再坐一次摩天轮？”林小艺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棉花糖已经吃完了，竹签被她随手插进垃圾桶边缘的沙子里。
曼德看了一眼摩天轮的方向。轿厢还在缓慢移动，最高的那几个已经快要触及暮色与夜色交界的那条线。
“嗯。”她说。
三个人走到摩天轮前面的时候，队伍很短。前面只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孩子正趴在母亲肩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们等了一轮，然后被工作人员安排进一个轿厢。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游乐场的地面开始在她们脚下变远。
林小艺靠着窗，苏筠坐在对面，曼德坐在中间。
“你那时候许的什么愿？”苏筠问。
曼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游乐场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从边缘开始，然后向中心蔓延，像是一张正在被填色的画。
曼德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放着，自然弯曲。
林小艺靠在窗边，没有说话。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轿厢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轿厢开始下降。
游乐场的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旋转木马的乐声隔着一段距离传上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白噪音。
林小艺靠着窗，看着那些正在变大的灯光。
苏筠坐在对面，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们在游乐场门口分开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林小艺朝公交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曼德看了一眼，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
苏筠站在游乐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林小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向曼德。
“明天有事吗？”苏筠问。
“没有。”曼德说。
“那就好好休息。”苏筠说。“我知道你在学校会很放松，不过我明天没办法陪你。”
曼德看着她，没有反驳。“你去哪？”
“去总部。宣传部那边还有些流程要走。”苏筠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去。“不过过几天就有空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曼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消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暗处。游乐场的灯还亮着，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继续，但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和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亮着灯。她经过面馆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热汤的气味，停下脚步，然后继续走。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总部大楼门口停下来。
大楼的玻璃门还开着，前台的灯亮着，但值班的小姑娘已经换成了夜班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抬头看了曼德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曼德没有坐电梯。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每走一层，灯就会在她脚步落地时亮起来，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然后在她身后熄灭。
她走到公落办公室那层时，楼道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过，又在她身后全部熄灭了。
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曼德在那条光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敲门。
“进。”公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抬头。
曼德推开门走进去。公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抬头的时候看见曼德，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没有持续太久。
“你来得正好。”公落说，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她那边，“你看看这个。”
曼德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作战简报，上面标记着一个坐标，距离不算远，在城市的东北方向。
“S级。”公落说，“它不移动、不攻击、不离开所在区域，自发现到现在，它一动不动。我们把它停留的这个地方叫做基地。”
“数量有多少？”
“最近发现很多这种基地。”公落靠回椅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每一个基地都有S级的怪兽，那三支队伍的行程早就排满了。”
曼德把文件放下。“让我去。”
公落看着她。
“理由。”
“我需要确认我学的东西能用。”曼德说。“而且，分散到全国的基地，不是只有这一个需要处理。”
公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正在思考时的习惯，也是她打算让步时最后的犹豫。
“什么时候出发？”公落问。
“明天早上。”
“那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公落说，“你需要一个完整的睡眠。”她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这次的讨伐主力还是三色勇士，你做辅助。”
“我知道。”曼德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公落指挥官。”
“嗯？”
“谢谢。”
公落没有说话。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那份被曼德放回原处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曼德从宿舍的床上醒来。
她没有定闹钟，但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是灰白色的光，像是正在变亮但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
“今天有任务？”林小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嗯。”曼德回答，“有些事，帮我和学校请个假。”
“你才回来上几天学啊。”林小艺的声音带着苦笑，更带着关切。“小心点！”
“嗯。”曼德穿上装甲，打开空间裂隙，一步迈了进去。
曼德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浅的橙色，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脚下的地面是被翻过的泥土，带着露水的湿气。
她站在一座废弃采石场的边缘。三色勇士已经在等她了。
火龙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背对着裂隙的方向。蓝鹰坐在更高的地方，一条腿垂在岩壁边缘，另一条腿收着，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草茎。山铠站在采石场底部，低着头。
“挺准时的。”火龙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曼德从岩石上跳下去，落在采石场底部的地面上，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目标呢？”她问。
火龙转过身来。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在下面。”他说，“它从被发现就没有动过，但是我们必须清理掉它，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只S级的怪兽，危害极大。”
曼德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在她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在一个位置，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没有说话，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个正在下方等待的东西。
“你今天跟着看也可以，跟着打辅助也可以。”火龙说，“五彩魔女说你已经有S级的实力了，不过我们还是很担心，S级和A级是质的区别。”
曼德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位置。随后新的空间裂隙打开，目标正是地下的那片基地。
火龙跳进了那道裂隙之中。蓝鹰紧随其后，山铠在最后。
曼德能感觉到那些正在向下流动的能量痕迹，在火龙他们进入的路径上持续存在。那层灰白色的能量层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脉动，像是沉睡中的人正在呼吸。
通道比想象的宽，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粗糙的凿痕，像是被反复开凿过。头顶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尘附着在岩面上，像是长期能量滞留后留下的沉积。
通道尽头是一处比上面大得多的空间。岩壁向两侧扩展，地面平整，覆盖着更厚的那层灰白色粉尘。那层粉尘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圈圈同心圆状的磨损痕迹。
那只怪兽就站在空间中央。
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岩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反复压缩过的地层剖面。
它的四肢粗壮，站在原地时的站姿微微前倾，重心均匀地分布在四只脚上。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排细密的裂缝沿着头部的轮廓排列，那些裂缝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它的脚边，地面颜色比周围更深。
曼德站在通道口，没有继续靠近。她的空间感知在那只怪兽身上扫过一遍，确认了它体内的能量流动方向：从脚底吸入，沿着四肢向上，通过背部的岩壳释放。每一步都在重复同一个循环。
火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火焰在他拳锋上凝聚。“先把它停下来，它一直在走，没法直接攻击同一个位置两次。”他侧过头，“山铠。”
山铠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土黄色的能量从他掌心涌入脚下的岩层，沿着地面向前蔓延，在那只怪兽的脚底接触点处凝聚，让它脚下的地面从坚硬的岩层变成了粘稠的流质。
那只怪兽的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陷了大约五厘米，然后停住了。它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偏移，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在第二脚落地时，它开始调整自己的步伐。
它的第三步比前两步慢了一些，落地时脚下的泥浆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更深的凹陷。
火龙冲了出去。赤红色的火焰在他拳锋上凝聚成一层高密度的覆盖层，在接近那只怪兽时在它左前腿的关节处释放。
岩壳在接触点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裂纹沿着纹路的方向向两侧延伸，但那只怪兽没有停下，它的左前腿落地的位置偏移了大约十厘米，让自己在受伤的情况下仍然保持了稳定的重心。
山铠在它调整重心时第二次改变了地面的结构。那只怪兽的左后腿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下沉，让它那一步踩空。它的身体往左侧倾斜了约十五度，然后稳住。
“它每一脚都在重新分配重量。”曼德说，“它的平衡不是固定的。”
火龙没有说话。他在那只怪兽重心偏左的瞬间从右侧切入，火焰在他拳锋上凝聚成第二层攻击，落在它右前腿的同一位置，加深了那道裂纹，然后收回。
那只怪兽的右前腿在落地时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像是一处关节正在被持续压缩后无法顺畅地弯曲。
“它在减速。”蓝鹰从上方落下来。风能量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极薄的高速流动层，然后被压缩成一道线，从那只怪兽左后腿的脚踝处切过，在岩壳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切痕。
那只怪兽的脚步停了一拍。它的重心在那一步落地时出现了比之前更明显的晃动，左后腿落地的位置偏移了更远的距离。
曼德在那次停顿中迈出了一步。
她走到那只怪兽侧面大约十米的位置，右手按在地面上。空间能量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地面向前延伸，在那只怪兽的脚底与地面之间的接触层上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空间层，让它的能量吸收在接触点上出现了一次中断。
那只怪兽在下一步落地时没有吸收到任何能量。它的脚底接触地面后没有形成能量回流的路径，像是一根正在被持续输水的管道被截断了半秒。
整只怪兽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它的身体失去了维持移动的能量输入，四条腿都在那个位置上保持着落地后的姿态，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它的循环断了。”山铠站起来，“能量没有进入脚底，它接收不到任何东西，就停下来了。”
火龙在那只怪兽停住的同时冲到了它的正面。火焰从他周身涌出，覆盖了那只怪兽的整个胸口，在高温冲击下，那些已经出现裂纹的岩壳开始层层剥落，露出下面更浅色的结构层。
蓝鹰从侧面切入，风刃沿着火龙的攻击路径跟进，把那些被烧脆的岩壳从表面剥离，露出更下方的核心区域。
曼德感觉到那只怪兽体内的能量正在重新分布，从背部回收，试图重新建立循环路径。
她提前把空间能量送到了它背部释放能量的出口处，在能量即将释放的位置制造了一层封闭结构，让那些正在向上流动的能量在出口处被阻挡，无法排出。
那只怪兽体内的能量开始积压。它的身体表面温度在上升，那些残余的岩壳开始从内部被撑开，出现新的裂纹，然后碎裂。
它在原地崩解了。岩壳一层一层脱落，露出里面空心的结构，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巢穴，内部已经没有任何残留。
曼德收回手，感觉到自己的空间核心正在缓慢降温。她看着那堆正在散开的岩壳碎片，没有走到更近的位置。那些碎片落地后颜色从暗灰色变成浅灰色，然后像风化一样散开成粉末。
火龙站在那堆碎片前面，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你刚才切断的是哪一段？”
“脚底到背部的通道，”曼德说，“在它吸收的时候，截断那一段，它就收不到新的能量。”
蓝鹰从侧面走回来，他蹲下来，手指在灰烬中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残留了。”
火龙点了点头。“走吧，回去报告。”
他们沿着通道走回裂隙入口的位置。曼德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下那堆正在被灰尘覆盖的碎片，然后转身走进裂隙。
裂口在她们身后合拢。曼德站在采石场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下一次，我来做主力。”她说。
火龙正在往前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的步伐节奏微微变了一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们从采石场回总部的路上，曼德没有说太多话。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正在向后移动的田野和低矮的建筑，手指在膝盖上放着，偶尔轻轻动一下。
车子停在总部大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公洛在办公室等她。
“任务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曼德站在办公桌前，“下一次，我想单独负责一个基地。不要三色勇士当主力，他们可以跟着看，但我来做主要压制。”
公落放下笔。“三色勇士是最早的S级队伍，在前几天的战斗中，他们能轻描淡写地处理掉S级怪兽。”
“难怪我觉得今天打的这只怪兽特别轻松。”曼德有些迟疑。“他们现在这么厉害了吗？”
“本来就实力强劲经验丰富，再加上生命能量的激活。”公落笑了笑。“估计他们每一个都能单打一只S级怪兽了。”
“知道这个之后，你还觉得要做主力吗？”公落看着曼德。
“做！”曼德很果断。
“那行，”公落说，“但有人会陪你一起。”
“明白。”曼德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三支队伍的前辈们，之后还会离开吗？”
“总部的巨型传送装置已经就绪。”公落说，“现在在总部就能支援全国，再加上SS级怪兽，已经没必要外派了。”
“而且纳尔森前辈也不在，火龙和星痕也没那么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