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涌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带。
曼德坐在窗边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膝盖屈起,双手搭在膝盖上。她没有穿装甲,只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颈侧。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路过的人有几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靠近,经过,又远去。
她数过,一共有六个人经过,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空间能量正在她面前缓慢流动。
她没有主动引导它,只是让它保持在一种自然存在的状态中。
她能感觉到它正在穿过那层持续存在的、她每天都会打开一段时间的异次元空间边界,在边界与边界之间寻找某种更稳定的连接方式。
假曼德的空间结构仍然存在。
它没有消失,没有变弱,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感知的边缘位置,像一扇一直没有被关上的门。
她能感觉到它仍然在对她感知中的某些区域做出响应,尤其是当她搜索特定方向时,它会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振动,像是在提示她什么。
她之前没有完全理解那种振动的含义。那是假曼德留下的东西,她只知道那是一个被转移的空间,一段被保留的感知。
她能用它来定位自己的传送位置,能确认裂隙两端空间的连续性,能在长距离移动后找回起点。但她一直没能让它指向一个特定的目标。
它能够保持连接,却无法主动搜索。
她今天又打开了它。
她没有做任何不同的事,只是让它保持打开的状态,然后把自己的一部分感知送进那道边界内部。
她感觉到它正在以一种她以前没有注意过的方式回响。像是其中有一条路径比周围的路径更加清晰,边缘更加整齐,像是被反复经过过。
她沿着那条路径移动自己的感知,让它顺着路径的走向延伸,穿过那些正在缓慢稳定的结构层,进入一个她已经定位过多层的方向。
那片区域在她感知中持续存在。她发现自己正在指向一个她以前见过但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位置。
并非实体位置,而是一种结构性位置,像是空间本身在那里拥有不同的排列方式,像是那里有一层比周围更薄、更轻的层。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之前从未触及过的距离
。她的感知没有遇到明显的边界,也没有被推回。它只是继续前进,沿着那条路径,穿过那些她无法命名的结构层,直到她的感知无法再继续向外扩展为止。
她没有立刻收回感知。
她停在那里,处在能够触及的最远位置,让自己熟悉那片区域特有的纹理。那些纹理比她想象中更均匀,像是被更严格地组织过,像是正在被持续地梳理和排列。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一直牵动着她所有感觉的东西。
在她感知的最边缘位置,在那片持续移动的结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改变自己的位置。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区域里持续存在,持续调整,却从未偏离过同一片区域。
那是纳尔森。
曼德的身体在那份确认抵达她意识的同时停住了。
她的呼吸并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刚刚接住了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信号。
她没有急着去确认那个信号的来源。她只是让自己停留在那片感知区域内,让那段讯号在她的感知范围中保持存在、保持稳定、保持完整。
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一刻,她不想在确认它的过程中失去对它的连接。
她开始往回退。
她的感知穿过那些正在收拢的结构层,穿过边界,回到那层正在缓慢稳定的表面,回到她的身体所在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仍然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那层刚刚被确认过的结构还在她感知中持续存在,像一枚被钉在深水底部的桩,纹丝不动。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她走出走廊,穿过楼梯,来到地下室,站在自己的装甲“变身器”前。她释放出装甲,置于身前。
她的手伸进第一核心舱,指尖触碰到那颗心脏形状的核心表面。
空间能量在她接触的瞬间开始流动,核心表面的纹路在她指尖下方微微发亮,像一层正在被唤醒的皮肤。
核心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丝能量在震动,在她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它没有退缩。
那股能量从核心内部延伸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爬,穿过她的肩膀、脖颈、耳后,像一层正在被展开的线,把某种她之前无法读取的信息持续送入她的意识。
在持续的空间锚定中,那层信息与假曼德核心中留存的有关纳尔森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点。
在她感知中,那个点终于固定了下来。她见过许多移动的目标,但这个点一直在持续移动,它的移动方式没有任何固定周期,没有可预测的路径,没有任何常规追踪方式能够锁定的节奏。
蜂巢。
空间锚定和追踪很相似。
但它不是单纯跟随移动目标移动,而是在目标存在的结构点上固定下来。
假曼德的核心中有一个锚点,那是对纳尔森痕迹的记录,来自假曼德与她长期接触、以及在送她回河堤时积累的空间印记。
那片区域的纹理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震动,处于那个她所有路径末端的位置,停留在她能够触及的最远边界上。
跟随假曼德锚定的终点,曼德“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纳尔森。
但她没有清晰看到纳尔森的脸。那层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边缘不清晰,颜色偏淡。
但那是纳尔森。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里,画面中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长期保持同一姿态的人在感受到被注视之后,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然后信号突然断开。
曼德的手还保持着伸入核心舱的姿态,手指在触碰到核心表面之后停在了原来的位置。她的呼吸并没有加快,但她的手在装甲内衬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收回了手。
她站在那里,感觉着那道裂隙的存在在感知中保持稳定,停留在那个位置上,以持续的速度与周围空间保持联系,锚定了那个位置。
她确认了它,锁定了它,现在它不会再从她感知中消失。
走廊里很安静。她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立刻回头,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公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笔放在纸张边缘。
曼德敲完门就走了进去,公落在她进门时抬起头,看到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那种略带恍惚的表情。
“你不去和苏筠她们一块休息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公落前辈。”曼德走到公落面前,站定,“我找到纳尔森的位置了。”
公落的笔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提问,只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与曼德说出的内容一致。
“是蜂巢的位置吗?”
“是。”
“不过,蜂巢是会移动的……”
“这个不是问题。”曼德说。“空间锚定能直接锚定一个结构点,无论蜂巢怎么移动,我都能顺着锚点找到它。”
“我的锚点已经固定在了那个位置上,它不会像普通定位那样因为目标移动而丢失连接。我可以再次找到她,用空间裂隙穿过去。”
公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曼德的话。她在等着确认这个信息的稳定性:“确定是那个位置吗?”
“绝对是那个位置。”曼德的声音没有犹豫。
“还有谁知道?”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公落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等她转一圈之后回头,她的表情已经变了,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接下来要做什么。
“曼德,现在是休整时间。三支双S队伍的成员都还在恢复阶段。黑曜和长风也是。”
“我知道。”曼德说,“但我必须找到纳尔森小姐。我感觉她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公落看着她。
她没有问曼德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没有确认她感觉的来源。她站在原地,手按在通讯器上,接通了三色勇士。
通知发出后,人员大概半小时到齐。
三色勇士是第一批推门进来的。火龙走在最前面,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方。蓝鹰跟在他身后,山铠走在最后。
五彩魔女在几分钟后到达,没有交谈,各自找到位置坐下。
双子星是最后到的,进门的时候也没有对话。
曼德站在公落旁边,位置靠近她放置空间核心一侧的桌沿,那枚核心正在以极低的频率从她的感知中传出回响。
“曼德确认了纳尔森的位置。”公落说,“空间锚定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她能够反向追踪纳尔森所在的结构点,蜂巢的移动速度对锚定没有影响。”
她停了一下,“有些情报,之前我没有告知各位。”
会议室安静了。火龙抬起头,公落的视线没有和他对视。
“假曼德在最后告诉我的,还有纳尔森前辈的情况。”
“你隐瞒了什么?”火龙的声音从会议桌前端传过来。
“纳尔森前辈会被敌方进行改造。”公落说,“假曼德告诉我,敌方有这种计划。但她不确定这个改造是否已经开始,也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火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有这种情报为什么不早说?”
“火龙。”山铠和蓝鹰几乎同时伸手按住火龙的肩膀。山铠的手落在他左肩上,蓝鹰的手落在他右臂上。两人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给火龙一点清醒。
“蜂巢中有多个顶尖战力。boss、左席、蜂后。蜂后的级别至少和那三只首领怪兽相当。蜂巢的移动方式让常规追踪无法触及它的位置。曼德有空间锚定,直到她确认那个位置之前,任何行动都无法展开。”
火龙停在那里。他的视线还落在公落身上,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蓝鹰的手从他右臂上移开,山铠的手从他左肩上收回来。
“我确实隐瞒了这些信息,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公落没有抬起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蓝鹰先开的口,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就算你早说了,在曼德确定位置之前也做不了什么。那时候连蜂巢在哪都不知道。”
山铠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放在了火龙的肩上。
金曦坐在会议桌另一侧,她看了火龙一眼,又看了公落一眼。
“说完了?”
公落没有说话。
木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了一下视线。“公落,我们已经被召集到这里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目标是救出纳尔森前辈。”公落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这次不是强制任务,自主决定是否参与。”
“我肯定要去。”火龙说。
“肯定要去。”蓝鹰和山铠对视了一眼,说。
土媛回头看了身后的几个人一眼,然后转回去:“我们也会去。”
月痕和星痕站在会议桌末端:“算我们一个。”
公落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她看到已经站起来的火龙,正在从坐姿转为站姿的五彩魔女,已经站在门边的双子星。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公落说,“行动目标是找到纳尔森,把她带出来。避免接触蜂巢结构,优先避开战斗。”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她已经被困得够久了。那里太危险了,请带她回来。”
“不用说也会的。”火龙经过公落旁边时拍了拍她肩膀。
月痕最后一个经过公落身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曼德点了点头,率先朝门口走去。其他人跟在她身后,沿着走廊向地下室的方向移动。
他们在装甲存放区散开。
火龙的装甲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维修,弧线比之前更平整。五彩魔女的装甲被存放在同一排架子上,每件装甲之间的间距相等。双子星的装甲在另一侧。
曼德站到自己的装甲前面,抬手按在装甲表面,她打开驾驶舱,跨了进去。
装甲合拢,能量沿着线路从核心舱流向四肢,新装甲的贴合感与她之前使用过的任何一件都不同。
她闭上了眼,沿着刚刚建立的空间锚点把感知送了出去。那条路径还在。那个位置还在,蜂巢的位置仍然处于锚定状态。
她睁开眼睛。
裂隙张开时,边缘的银白色光在地下室中持续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所有人都已经站在裂隙前了,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转回裂隙方向。
她走进裂隙。边缘的光线在她身后维持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收拢。裂隙在她完全进入后缓慢合拢,闭合后那道光还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空气恢复了安静,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划过,又很快合拢了。
再没有其他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