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怪兽在第二天才被解决，而所有的骚动，在三天后才勉强平定。
在大范围的骚动平息后，各地巡查和派遣驻守的队伍全部返回总部，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暖白色的光从顶棚均匀地洒下来，覆盖了那些被搬动过的座椅、被踩过多次的地面、以及空气中还没有完全沉降的灰尘。
这是总部最大的会议室，一千多人在里面坐满了。
发言台上只有公落一人。
她面前放着一份报告，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发毛。她旁边放着一排勋章，数量很多，每一枚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等到最后一个人也到场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统计结果已经整理完毕。”
她的声音没有通过麦克风传到很远，但在落定的安静中已经足够覆盖整个空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告最上方的那行数字，然后把手按在纸面边缘，让自己可以看到。
“国内方面，确认七只S级怪兽被处理。其中四只由银空单独完成。另外两只分别由黑曜和长风两支队伍单独处理。最后一只在银空与三色勇士汇合后共同处理。”
她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被她继续开口的声音覆盖。
“国外方面，确认九只S级怪兽出现。其中三只由多支队伍联合讨伐完成。三只由三支队伍各自完成。最后三只由双子星在到达后处理。另有超过七十只A级、三百只B级、七百只C级、两千只D级和超过两万只小怪，分布在各自区域内。这部分数据还在持续更新，可能存在误差。”
她合上那页，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国内其余怪兽统计：A级五十二只，B级两百一十一只，C级三百二十只，D级五百六十八只，小怪超过一万只。总共由全国范围内所有正式英雄和预备英雄共同处理。”
她说完这些数字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数字本身是没有情绪的，但念出它们的人能感觉到某些数字的密度正在替代语言。
公落在那段安静中站着，没有催促，没有补充。她能感觉到那些坐在台下的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处理这些数字。
曼德和其他的S级队伍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抬起来看发言台。
“先说晋升。”公落说，语气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但仍然维持着报告的节奏。“黑曜，长风，两支队伍因独立完成S级击杀，确认晋升S级。从即日起生效。相关手续会在本周内完成。”
她的视线从报告边缘抬起来，举起了手，台下的人随着公落的掌声，同样拍打起了手掌。
黑曜在曼德右边，长风在更右一边的地方，他们身上都还带着伤，只是和曼德眼神交流了一下，就没有更多的活动。
“除此之外，十六支B级队伍，三十七支C级队伍，六十支正式队伍和一百二十位预备英雄完成单独击杀，确认晋级。”
公落翻到下一页，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此外，有一支队伍在同一场战斗中从预备英雄直接晋升到B级，因为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连续完成三次越级击杀，且每一次都在确认击杀后自行更换了目标。这件事是实地作战的负责人后来翻记录时发现的。”
她没有说出这支队伍的名字，也没有在发言台上寻找他们的位置。她在念出这句话时，语调明明没变，却带着一种悲壮的感觉。
“你们想见的话可以让他们来做报告，不过目前他们还在医院。”
她说完这句话后，会议室里的沉默保持得恰到好处。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笑。
公落把那份统计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
“三色勇士。五彩魔女。双子星。因分别独立完成对首领级怪兽的处理，确认晋升双S级。即日起生效。”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看向第一排的几个人。
“你们又一次站在了世界的前列。”
三色勇士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随后是五彩魔女，然后是双子星。他们接受着这些目光，以及和目光相伴的掌声。
公落等会议室安静了一些之后，才进入下一项议程。
“接下来是休整安排。”
她重新翻开一份文件，视线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一边看一边说：“目前我们一共有三支双S级和三支S级队伍，但是由于战斗消耗，三支S级队伍必须进行休整。黑曜和长风至少一周内无法回到一线上。其他队伍同样需要时间恢复。”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整个会议室，确认所有人都能听到她正在说的话。
“这次袭击中，很多英雄都完成了晋级，但大部分英雄都因为长时间高消耗的战斗，必须进行休整补充。之后的两周时间总部会取消一些相关任务，不再发放多余任务，请各位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她说完，微微欠身，朝台下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掌声零零散散响起，然后在会议室中轰鸣。不是很整齐，但持续时间足够长。
“接下来请晋级队伍上前。”公落站直，抬手压了压，“领取各自的勋章，证书会在后续发放，现在还没准备好。”
颁发仪式并不快。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很累，也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氛围里。
曼德坐在星痕旁边，看到黑曜和长风的人陆续走上台，看到那些勋章被递出，被接过，被握在手里。
她没有数自己一共看了多少次那个动作，但每一次都差不多——伸出手，接过，转身，走回座位。
月痕坐在星痕的另一边，看着台上的人，靠在座位上。
“我们明天就要飞回去？”
“事情还没结束吧。”星痕知道是在和自己说话，也靠在座位上，这样回复道。“之后听公落怎么安排。”
月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估计不会再出去了。”土媛在另一边探出头。“各地驻守的A级队伍都已经召集回来了，接下来很可能是聚集征讨。”
“说起来。”火舞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位置，凑到了曼德旁边。“我记得公落之前从假曼德那里获得了不少情报，曼德你知不知道？”
“这个？”曼德摇了摇头。“当时我并不在场，之后公落也没告诉我。”
“马上就有消息了。”水镜出现在火舞身后，拽住了火舞的衣领。“等一下公落肯定会说的。”
火舞被她拽着往后挪了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扎，任她把自己拉回座位上。
随着最后一位英雄的勋章发放，众人的喧哗声逐渐落定，像风吹过树梢之后慢慢恢复的那种安静。
大多数人仍然坐在原位，没有急着站起来，像是他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已经结束了。
公落没有离开发言台。她的手按在桌面边缘，等了一段时间，确认台下的声音已经低到不需要她再提高音量才能开口，然后说：
“各位，还有一件事。”
她把那份已经被合上的报告推回桌边，抬起手示意侧面的屏幕降下来。
屏幕沿着固定轨道无声滑动，在到达预定位置后停住，亮起来，显示出清晰的画面。那是一张全球地图，每一个点都在以均匀的频率闪烁，密度让人难以立刻数清。
“这些都是敌人的基地。”公落说，“是已经扫描过、确认过的基地位置。根据情报，每个基地都有一只S级怪兽，配备足够数量的其他等级怪兽和小怪。而我们之前处理过的十几个基地，只是没有用的空壳。”
屏幕上的光点持续闪烁，没有因为被注视而改变频率。台下那些视线从发言台移向屏幕，在那些密集的光点上短暂停留，然后又回到发言台的位置。
火龙的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也就是说，这次全球范围的袭击，敌人也只出动了十几个基地？”
“对。”公落点头，“当然，这次袭击主要还是三只首领怪兽的麻烦。如果单纯对付这些S级怪兽并不会太困难，我们也不需要太失落。”
她的指尖轻轻扫过地图边缘。“既然知道了这些地方，我们自然要处理掉。行动会在两周后，各位完成休整之后进行。目标是拔除这些所有的基地。”
她放下手，直起身。“有什么问题吗？”
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这两个星期里，这些基地有异动了怎么办？”
“就算休整也肯定有巡查人员。”公落回答，“而且，我们的三支双S队伍还保留着作战能力。”
她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下一个问题，但还没等到有人开口，她的秘书已经从侧面上台了。
秘书走得很急，在公落身侧停下来，低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退到一边。
公落听完后，视线在屏幕上的地图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抱歉各位，之后有问题的话就请留言，我会尽量回答大家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她侧过身，和秘书一起走了下去。
台下开始有了动静。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从不同方向陆续传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沿着过道往外走，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曼德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看着那些正在散开的人影穿过她前方的视野。
“发生什么事了？”蓝鹰的声音从她侧面传来，隔着一排座位，问的对象不是她。
“肯定是工作上的问题，”山铠的声音更低一些，“我去休息室等她，你们先回去就行。”
“那好吧。”蓝鹰说，“这几天太累，我之后准备去和女朋友约会，缓解一下我的压力。火龙你有什么想法没？”
“我先回房间吧。”火龙的声音从更远的位置传来，很轻，像是他说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也好。”蓝鹰说，“哪怕是睡一觉，也能缓解一下身体的疲惫。我先走了。”
“我们也先回去算了。”在火龙之后，是金曦站起来，“这几天一直在处理各种怪兽，我的新装甲都脏了。”
“脏了可以请水镜帮忙清理一下。”火舞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更需要泡温泉来缓解我的疲惫。”
“随便水洗绝对会坏的。”金曦反驳，“我的衣服一直都是专门的店铺清洗的。”
“那今天就去泡温泉吧。”土媛的声音插进来，“我请客。”
“好耶！”火舞转身就搂住了土媛，“队长太体贴了。”
“这样的话，我知道个不错的地方。”木歌的声音在后面接上，水镜也跟在木歌身后凑了上去。
“曼德。”月痕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曼德转过头。月痕正站在她旁边的走道上，外套拉链已经拉上了。
“怎么了？”曼德愣了一下。
“我们要去逛逛商场。”月痕说，“本来想喊你一起的，不过还是我们两个去吧。”
她侧过头看了星痕一眼。星痕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什么也没说。
“嗯。”曼德点了点头。
月痕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星痕一起沿着走道往外走了。曼德坐在原位，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出口的光线，然后被门框遮住。
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靠近她，动作没有停顿，直到一双手从她身后伸出，落在她肩膀上。
“曼德！”
她侧过头。苏筠弯着腰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扎得比平时松一些，但精神很好。林小艺站在她旁边，也探了探头。“你这边可真难挤。”
“毕竟这边人很多。”林小艺走到她面前，朝她挥了挥手。
“苏筠？小艺？”曼德坐直，“你们也在这里？”
“好歹我们都是英雄，肯定不会错过这次会议的。”林小艺回答，然后看向苏筠。
“而且不止是我们两个哦。”苏筠笑了笑，侧过身让出她身后的人。苏亦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
“苏亦？”曼德看到她有些意外，抬头看向苏筠，“没问题吗？”
“安心安心。”苏筠摆了摆手，“在这次袭击里苏亦可是击败了一只D级怪兽，现在已经是正式英雄了。”
“可是。”曼德语气里还带着不确定。
“虽然训练装甲不太好操控，不过我还是完成了击杀。”苏亦站在苏筠身边，朝曼德竖起大拇指，“很厉害吧？”
曼德看着苏亦的眼睛，也竖起了大拇指。“真的很厉害。”
“好了好了。”林小艺把两人的手都压下去，“今天也没事，我们去哪玩玩？”
“没什么地方玩吧？”苏筠倒是现实，“之前那么乱，昨天刚刚全面戒严，能去哪啊？”
“曼德姐姐。”苏亦拽了拽曼德的衣服，“要不要去爷爷家一趟？”
“咦！”苏筠立刻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过去肯定会被爷爷说的。”
“但是，也没别的地方了吧？”苏亦反问，“而且爷爷家周围有很多好玩的哦！”
“这个确实。”苏筠叹了口气，“不如说我们从小在爷爷家，都没玩遍。”
“我也挺想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林小艺也有了兴趣，“缓解一下疲劳也挺不错的。”
苏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曼德，等着她说话。她的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曼德望着苏亦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头。
“那就去看看吧。”
苏亦比其他人先迈出一步，朝门口走去。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那些被推开的椅子大部分已经推回了原位，只有少数几张还斜着，留在它们主人离开时的角度。
公落第二次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了两下，然后被地毯吸收。
她没有走到发言台的位置，只是在第一排座位旁边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座椅，然后侧过头，看见山铠正站在门边，背靠着墙。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外套还是开会时穿的那件。
“累吗？”他问。声音不高，但穿过空荡荡的座位刚好落在她耳边。
“很累。”公落说。
她走到他旁边，把手里那叠文件放在窗台上。纸张边缘被压住以后，她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路灯亮着，贴着地面的光。
“刚刚说的是什么事？”山铠把手放在她肩上。
“国际的英雄部门要统一规格，要求把S级以上的队伍作为人类共同的资源，由国际部门统一调度。”
公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灯光上。
“有些为难人。”山铠说，“国外现在有S级队伍了？”
“经过这次袭击，诞生了三支队伍。”
“他们在哪个位置？欧洲那边还是美洲？”
“都有。”公落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真的很想拒绝，但是又不能明说。”
她说话的时候，山铠站在她旁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她肩上移开，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窗台凉，但比窗台更稳。
“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公落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些话是否应该说出口。
“其实，”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假曼德给出的据点数量，并不是今天看到的一百多个，而是足足三百七十个。”
山铠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的力道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在那句话之后出现了一瞬间的间隔。“三百七十个？”
“嗯。”公落说，“就这样，她还说她记得并不完整，实际数量应该会更多。”
“这个数字太恐怖了。”山铠说。
“基地都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公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必须要专门的机器设施扫描，没有国外的授权我们也不能把机器搬过去扫描。”
“辛苦了。”山铠没有继续问那些数字的事。他站直身，手还握着她的手，但他稍微侧过身，让自己的视线能落在她侧脸的高度。“今晚有没有时间？”
“今天晚上倒是没问题。”公落在他怀里抬起头，视线接上了他的目光。“你有什么计划？”
山铠在她看向他的时候移开了一瞬视线，然后转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准备好了。“我订的有烛光晚餐。要不要一起？”
公落看着他，他脸上那层平时很少有变化的平静表情下，颧骨的线条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那肯定了。”公落说，指尖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等我把文件放回办公室，就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