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与伊莎贝尔的第七次诀别》
张泊宁是这座城市唯一能看见“灵”的殡仪馆化妆师。
他经手的尸体,无论是跳楼的、溺亡的,还是车祸的,都会在入殓前对他开口说话。他们絮叨着生前的遗憾,死时的不甘,以及那个迟迟不肯去投胎的理由。
张泊宁从不搭话,只是用棉签蘸着油彩,一笔一笔,把那些破碎的脸拼凑回完整的模样。
直到伊莎贝尔出现。
伊莎贝尔是他职业生涯里最美的一具女尸。
她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被发现时,蜷缩在公寓的浴缸里,脸色苍白得像大理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张先生。”法医递过登记表,“这姑娘是外籍留学生,叫伊莎贝尔。家里没人来认领,按规矩,三天后火化。”
张泊宁点了点头,推着尸体进了化妆间。
他刚拿起粉底,那具冰冷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诈尸。
她的眼珠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直勾勾地盯着张泊宁,嘴唇微微颤动。
“冷。”她说。
张泊宁手里的粉扑掉在了地上。
活人看不见灵,但死人会说话。这是规矩。
可他第一次,听见尸体亲口说出了字。
“这里好冷。”伊莎贝尔坐了起来,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落在不锈钢的台面上,“你能抱抱我吗?”
张泊宁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伊莎贝尔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张泊宁看见了她的记忆碎片——
巴黎的塞纳河畔,一个中国男人在喂鸽子。
伦敦的雨夜里,那个男人为她撑伞,伞柄上刻着中文。
还有最后那个夜晚,公寓里弥漫着煤气味,她蜷缩在浴缸里,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男人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张泊宁,我爱你。”
张泊宁如遭雷击。
那是他。
那是两年前他去欧洲出差时的样子。
“你是……伊莎贝尔?”他颤抖着问。
“你终于认出我了。”伊莎贝尔笑了,笑容凄美得像要碎裂,“我找了你很久。从巴黎到伦敦,从中国到这座城市。我死了三次,才找到你。”
张泊宁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确实认识伊莎贝尔。那个在巴黎街头撞进他怀里、不小心打翻他咖啡的法国女孩。他们有过一段短暂的、露水般的情缘。他回国后,因为种种原因,断了联系。
“你为什么要死?”张泊宁抓着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因为你说,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死给我看。”伊莎贝尔歪着头,眼神无辜又残忍,“我回来了,张泊宁。可你已经结婚了。”
张泊宁如坠冰窟。
他想起来了。那是分手前最后一次吵架,他在气头上,说了一句混账话。
“我开玩笑的……”他哽咽着。
“我不觉得是玩笑。”伊莎贝尔凑近他,湿漉漉的头发缠上他的脖颈,“张泊宁,你欠我一条命。现在,该你还了。”
从那天起,伊莎贝尔住进了张泊宁的身体里。
她不是鬼魂,也不是僵尸。她是一种依附体。
白天,她是张泊宁口袋里的一枚旧硬币,冰凉,沉默。
夜晚,她会变成实体,从张泊宁的影子里剥离出来,缠着他,亲吻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张泊宁的妻子林溪察觉到了异常。
丈夫开始失眠,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开始半夜惊醒,浑身湿透。
“你有事瞒着我。”林溪在餐桌上冷冷地说。
“没有。”张泊宁回避她的目光。
“那是谁的项链?”林溪扔出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埃菲尔铁塔。
那是伊莎贝尔的。
张泊宁认得。那是他在巴黎买的,送给了她。
“捡的。”张泊宁说。
“捡的?”林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泊宁,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身上那股香水味,我都闻了三个月了!那是死人的味道!”
争吵爆发了。
张泊宁失控地吼道:“是!是有个女人在缠着我!但她已经死了!你满意了吗?”
林溪愣住了,随即抓起桌上的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
张泊宁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伊莎贝尔出现了。
她从张泊宁的影子里钻出来,站在林溪面前,死死地盯着她。
“你弄伤了他。”伊莎贝尔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个替代品。”
林溪看不见她,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张泊宁……”林溪惊恐地后退,“你身后……”
“别看她!”张泊宁冲过去,挡在林溪面前,“伊莎贝尔,别伤害她!”
“别伤害她?”伊莎贝尔尖叫起来,“你为了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异国他乡!你为了她,让我一个人在浴缸里等死!张泊宁,你好狠的心!”
她猛地扑向林溪。
张泊宁一把抱住伊莎贝尔。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万年玄冰。寒气顺着血管侵入心脏,他瞬间失去了知觉。
张泊宁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林溪流产了。
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宫缩。
张泊宁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心如死灰。
他知道,伊莎贝尔不会罢休。她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复合,而是同归于尽。
“伊莎贝尔。”张泊宁回到殡仪馆,站在那张不锈钢台面前,“出来。”
伊莎贝尔出现了。她比前几天更透明了,身体像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你老婆没了孩子。”张泊宁冷冷地说,“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伊莎贝尔飘到他面前,“除非你也死。除非你也像我一样,冷冰冰地躺在浴缸里,再也没有人爱你。”
“好。”张泊宁说,“我死。”
他拿起那把给尸体剃须用的剃刀。
“但你要答应我,我死后,放过林溪,也放过你自己。”
伊莎贝尔愣住了。
张泊宁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伊莎贝尔,我确实爱过你。但那已经是过去了。你现在变成这样,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不肯放过你自己。”
刀锋划过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伊莎贝尔透明的身体上。
那血是热的,滚烫的。
伊莎贝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看着张泊宁倒在地上,看着他生命流逝,看着他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是恨,是怜悯。
“不……不……”伊莎贝尔扑过去,想要捂住他的伤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流干。
张泊宁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摸向虚空。
“伊莎贝尔……别再……找我了……”
手垂了下去。
张泊宁死了。
伊莎贝尔跪在尸体旁,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了黑色的眼泪。
她终于明白了。
爱不是占有,不是复仇,更不是同归于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抚摸过他的脸,也曾经推开了他。
现在,她连触碰他遗体的资格都没有。
伊莎贝尔缓缓消散。
像晨雾遇到阳光,像冰雪遇到春风。
在彻底消失前,她俯下身,在张泊宁的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
那个吻,是冷的。
也是热的。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