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火车站六点还早,我比平时早起,站在公共洗手间的镜子前,草草泼了把脸,水声混着广播,像早班的序曲。
谁能想到,竟然是抱着行李箱在地板上昏睡过去。
我看着镜面,试着打理自己,用指尖拨开湿刘海,水渍顺着睫毛滴到白色卫衣帽子上,很是不耐。这造型,可以直接去演丧尸了。这身蓝色外套配牛仔裤,活像我姐的衣柜偷来的。不会真是过年未拆包的吧?
男厕里边传来冲水声,随后是公厕门吱呀一声,惊醒了郁闷的我。
我下意识地寻着烟味看,不料,视线刚好撞上那如刃的眼神——白烟贴着他下巴打旋,西服挂着黑灰斜条纹领带,碎发翘成夜里熬夜特有的弧度,眉骨压得很低,见人时才倏地松开,眼底冷光变暗,像烟头碾灭后残留的火星,只剩一点余温。
我往旁挪出半步,斜眼在镜面看他拧开水龙头,唇边还挂着那点猩红,水流哗地砸进摊开的掌心,不时瞥我一眼,让人很不自在。
这个大叔真像是个病患,走吧,走吧?
就在我想要离开时,他终于开口。
“靓女,你係外江佬吖?”
我已挪开半步,却因为那个词“靓女”让我下意识回来反驳。
“不,不是……嗯,我是男的,听不懂月…对,粤语——不是很懂粤语。”
Shimatta。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努力朝他挤了个干巴巴的笑。其实性别被认错这档子事,我早就练成生物本能的保护色——明白点说就是习惯了。这下闪不掉了。
但是这个词我没听过,过去的回忆撞向我,听到新的词汇时……我好像也是这般软弱,在嘲笑中找到适应性——新的词汇有很多,我都要适应。
长着这副脸又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愿意的,是恩赐,是惩罚我也说不清楚。
“司机唔使等咯,何况女仔仲减半价。”
是恩赐!
“等等等等——我其实是女生,只是长得像男孩子,她们都说我不太像女生,嘿嘿。”
为了钱包,性别暂时弹性处理——诶,我好像听懂粤语了?
“讲笑啦!噗哈哈!”
他扑哧一笑,宽厚的手掌“啪”落在我肩头,又说。
“女仔點會咁靠洗手盆左邊呀。”
我真想整个人折叠进行李箱里。年届不惑,拿人长相开玩笑合适吗?我一向很讨厌这种人。
他似乎兴趣盎然……疲惫?还是跟进对话?
“话说啊,后生仔,你想去边呀?人生唔系咁谂嘅,容易荡失路。”
普通话?不对,还是粤语,完全不懂。但我似乎又能懂点,嘀咕道:“我不是路痴,手机导航又不是摆设,走丢不可能吧。”
我颇为不满地说。
“叔,我真不是特别懂粤语啦。大概猜一下你问的,惠州五里镇。叔知道那地方吧?”
但他只顾低头,指尖一点点拨正领结,并不在乎我是否在闷气。
“要在这儿过日子,你就得把耳朵练得跟咸鱼一样,什么味都得习惯。”
大叔说话成熟稳重而声调低沉,虽然不是很喜欢,但导师般的话我能理解——姐姐港片看过不少,我常陪在她身边,说粤语其实很有感觉,还挺帅的。我羞愧中带了些崇拜回道。
“……我会……尽量吧。”
他吸尽最后一口,薄雾从嘴角缓缓溢出,再次提问道。
“嗯——五里镇啊,去那地方,你怎么不在你们客运站坐直达大巴?”
“我们那边打车很贵,穷学生,能省就省。我坐火车到惠州,再搭车过去划算。”
我很轻松地做出了回复。他将烟头浸到流动的水里“滋”一声熄灭,随手抛进脚边熏得发黄的烟灰桶。我还在想他会不会问我是哪里人。但他只是简单打断我思绪说。
“大巴还得两小时,火车一路下来估计也很累。坐我车吧,85。”
哈?85块?
我瞬间提高警觉,左手轻按在行李上,角轮缓慢地往后退。
去五里镇确实有便宜的办法。来之前我查过攻略,从惠州汽车总站坐大巴去博罗,一张票顶多三十块。但现在才早上六点啊!我得先拖着这死沉的箱子,转一趟公交去鹅岭北路的客运站,然后在候车大厅的硬塑料椅上干等两个多小时才能发车。
八十五块……虽然比正常跨区打车便宜了一半,但这大叔连油钱都未必赚得回来。他要么是黑车想半路抬价,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套路。
“不……不用了,谢谢好意。85不多,但你也要注意身体的呀。”
我小心措辞回避他。正规打车都要一百五起步,我来之前就了解过了,因此,我给了这条路句号后就没再想了。虽说价格算得上便宜,但要是半路抬价我也不好回避,就算不会,我也支撑不起。而且大叔他……
“城市是一潭很深很浑的水,一只鱼掉进去会很难适应。我可以帮它呼吸,是我这行的责任。”
我脚下一顿,撞上了镜中的冷光,才发现他眼底珊瑚般的血丝像牢笼样罩住我。目光淡,却压得我心里一紧。他疲惫……
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和我对上目光,带着疲惫和一丝温和——从口袋里拿出手巾擦拭着手上水分,看不出身形壮硕,指节却粗圆、发暗,有着常年打方向盘留下的老茧,或许也可以不是。
他疲惫看起来却异常可靠——是说大叔可以让我过得轻松吗?
“还没吃早饭吧?上我车,请吃早茶。”
早茶耶,闻名不如见面,有点想……套路啊!别犯傻啊!
大叔很累,或许我是最后一单,送完就休息了。不做也行吧,这是道德绑架,自知之明。
我把拉杆箱拽到脚边,不同想法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双手按头,很快就想出个点。他这么殷勤,肯定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设坑,等我这只lamb变成sacrificial(献祭)lamb。
大叔目光在变淡,疲惫让他有点烦躁。透过眼中能看到我塌下肩膀,把叹气故意拖得老长,随意带着戏谑地说。
“……那就先欠着可以吗?等我哪天中彩票,再还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那双原本像阴天似的眼,忽然沉得更暗。
清晨的闷热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这时间,多数路人只是低头刷手机、打哈欠,目光扫过别人不会超过半秒——他们只在意红灯倒计时,会不会撞上障碍物,不在意谁脸色煞白。
可乌云又像被风拨开,大叔的眼神重新亮回之前的温吞,冲我微微笑了笑,扯上灰黑的手套,来到我身边。才发现他原本冷冽的棕眼眸在光线下变成了绿色,五官轮廓硬朗得像西北人。“歪果仁”?
“走吧。车在停车场。”
不是吧?真等我中彩票?我可是非酋,八重神子、秽土鼬、遐蝶、阿米娅都靠保底出的!我真的可信吗?这是借口啊。
“好……好,但是,叔,你就不怕我跑单吗?”
我小心翼翼试着询问他,讪讪地把行李递给他。他接过行李走在前面,眼尾一跳,微微侧头说道。
“你想这么干吗?”
我身子一缩,偏头躲避视线,紧张迟疑地笑着说道。
“没……没那回事。”
大叔可能更想说“敢乱来的话,你就完了。”这句话吧。
我们寡言少语向外走去。我心里还惦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直到新世界的光景挤进来,让我忽视了这档事。
△
火车站旁蓝色标牌中央,有个被晨曦晒得醒目的白色“P”字。标牌阴影里,那辆黑得并不均匀的沃尔沃就停在那,金属漆里掺点暗酒红,像红酒倒进了墨汁,迎光才浮出一丝暗红。S90的后门会比前门长出一截,藏着北欧人寡言的礼貌。
大叔上前替我开车门,身形微躬,西装第二颗纽扣刚好对着我的视线,像管家把托盘递到主人手边。
“先上车吧。行李我放后备箱,下车记得取走,不然我很麻烦。”
“嗯,好的,谢谢。”
“不必客气。”
大叔提着行李走到车后,“咚”的一声掀开后备箱。
我嗯了声,低头钻进后排,惯性伸手够门。见车门在轻轻飘动,我又停住手。它的速度不快,让我觉得是大叔替我关门没算准力度。本想带一把车门,又探出手,指尖才碰到,一股奇怪的传力从门板传来。欸?
将手放开,车门缓缓移动,自动吸合,“搭”的一声轻得像扣上木琴盒,近乎虚伪。真高级啊……
环顾四周,中控嵌着漂流木切片,木纹里埋着柔光灯,此刻调到最暗,像酒吧打烊前最后一盏壁灯。水晶挡把内部有一道裂线——激光刻痕灌了深色甲油,远看就像是出厂瑕疵。有块褪色的平安符吊在中央后视镜上轻轻摇曳,混合着香水味,让人欲睡。
在方向盘上整齐列着的一盒名片右边,稍稍垒高的硬币反着晨曦,在车顶投下一道细亮的弧。
车内偏向昏暗,光只是勉强从车窗渗进来,但那硬币亮得过于鲜艳,像现实里边的虚幻,让人憧憬。
我没想干嘛,就看看,应该会被允许吧?
我简单说服自己,抓住真皮座椅倾身凑近,心里亢奋又悸动。谁啊?反正不是人民币。果然是外国人吗?可大叔说的中文……没一点儿异味……
不等我想完,倏然“嗵”的一声,紧跟着是纤维摩擦的‘沙’声——我猛地抬头,后脑‘咚’地撞上车顶。我手捂着头重回座上,另一只手在身后摸索出一瓶矿泉水。
“水?”
“不用客气。”
声音从背后沉下来,不知是不是对我冒失的警告。随后车门从外关闭,“嘭”的一声吓得我挺直腰杆,心跳瞬间飙高。
大叔坐进驾驶位,顺手点开行车记录仪,右食指腹划开录音设备。中央后视镜上架着的小屏幕里,倏然一条线划开,映出我那张羞惭、带着好奇又强撑镇定的脸。他斜眼瞥过屏幕,目光安静,却像把硬币边缘抵在皮肤上,冰凉,且带锯齿。
"Please buckle up. We're headed to Wuli Town, right?"
(英译: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去伍里镇了,对吧?)
我听不懂大叔说的什么,只是看着他,微微侧头。大叔的神秘面具似乎厚了些,也有了一丝裂纹。
"You want me to switch to Chinese, or...?"
(英译:你想让我切换成中文,还是……?)
大叔又说道。这句我大概听懂了,于是回答。
"Yes... yes, please."
我攥着牛仔裤,不太确定这么回对不对,只好小心翼翼地倾身凑近了些,指望大叔能听清,或者方便他推测我的意思。
话音未落,大叔那只厚实的右手突然朝我这边挥来!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只手却在离我脸颊还有几寸的地方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我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后背死死贴紧座椅,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轰鸣,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像受惊小动物般的抽气声。
“啊,对、对不起!叔,我不太懂英语,你、你理解错了……”
我语无伦次,没法好好说话。他突然伸手是要干嘛?我要死在这儿了吗?
“流程罢了。你英语得练,但还算过关——嗷,我中文没问题吧?”
我慌忙点头,刚想开口,却寻思着说。
“没有独特的口音……就像是一个中国人。但你不是中国人吧?叔,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手刚想放下来,大叔手一动,指缝间竟划出四枚硬币——吓得我又将手背死死贴在座椅上。
“一点爱好,违反法律吗?”
爱好?变戏法……培养得真好。
我放松下手,仔细观察那四枚硬币的印纹:亚麻、塞万提斯侧面像、一棵风格化的树(外圈铭文“…… • FRATERNITÉ LIB”)、樱花。塞万提斯……啊!西班牙文学巨匠,《堂吉诃德》的作者!那么其他三枚除了日元以外,应该也都是西班牙的。
我刚才在脑补什么被灭口的戏码啊!
所以说……
“你是西班牙人?”
说到这,大叔突然冷哼一声,吓得我连忙接着说。
“啊,这类爱好不会违法,呵……哈哈。”
大叔哑然失笑了一阵,说。
“这是1英镑,10欧分,1欧元,100日元。背面分别是亚麻、塞万提斯、象征生命与延续的‘生命之树’、樱花。代表英国、西班牙、法国、日本。”
“爱好原来是收藏硬币吗?”
“违法吗?”
这次换我青涩一笑。
“说笑了大叔,收藏硬币在哪个国家应该都不违法吧。”
他将硬币随手扔进中央扶手的储物盒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着说。
“我去过很多地方,这是我的工作。”
他拉开槽口下面的置物箱,映入眼帘的都是不同地方的硬币。但我发现一枚硬币上有黑红边缘不均的小圆点。那个黑点是什么?锈了吗?
他似乎顺着我的视线注意到了,将硬币用拇指捏在食指间,眼神暗淡,疲惫感再次涌上,呼吸也被拉长了一段。他从外套里摸出在洗手间擦手用的手帕,拭去硬币上的污渍。大叔是怎么了?
“那是……?”
“有点脏。”
我想询问,却被大叔轻巧地打发了。他瞥了眼中央后视镜里我的动作,微启嘴唇,从轻咬的齿缝间轻呼一口气。接着他轻轻一弹,硬币跃上指尖,指节微动,像拨动隐形的弦。银光一闪,币面旋成一枚静止的陀螺,稳稳泊在食指第二关节,仿佛时间被焊在了那一圈冷冽的金属上。
他的动作让我没再想黑红色斑点的事,完全沉浸在那枚旋转的硬币上。待速度慢下来,我看见那枚硬币正面印着双翼天使、“УКРАЇНА”(乌克兰)字样和2018年份,背面是三叉戟。
他摁住那枚快落下来的硬币,说。
“这是1格里夫纳,背面是乌克兰的国徽三叉戟……”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
“这个也最难得。我离开基辅,快三年了。”
他叹了口气,将硬币投进槽口,发动了汽车。没有汽油车惯常的“打火”咳嗽,只听见“嗒”的一声继电器轻响,紧接着是电流细碎的嗡鸣。高压继电器闭合,“咔嗒”声再低一度。0.3秒后,发动机才懒洋洋地介入,却是一阵近乎耳语的低频“呼噜”,随即归于空寂。
"God, I'm such an idiot. Why the hell did I say all that to him?"
(英译:天啊,我真是个白痴,我他妈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么多?)
“叔是有什么事吗?”我怯生生地问。
大叔没做回答,而是平静地说。
“我是过劳了。和你讲无关紧要,你忘了吧,对谁都好。”
大叔这次带了点特殊语气,不再像是中国人,这倒让我有些后怕。他眼里没了神,我断定自己小命难保。直到路过了一个个弯道,甚至让了一辆车加塞,我才渐渐地不再想这些。
△
风混着早班车的尾气,像没睡醒的猫,挠得人鼻子痒。
一辆车从面前驶过,时间来到七点多。
我合上车门,“嘶”的一声气压缓冲,“嗒”,金属舌弹进锁槽。
勒杜鹃从隧道口檐角野蛮地垂下来,紫红色的花瀑还沾着夜里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照得近乎妖冶。风一过,它们集体晃荡,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闪,又闪,像是在擦拭着橘黄色的两个字“伍里”。字间漾着晨曦,一闪,又闪,像房间里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一样温软。
石壁渗出细水,在阳光里拉出极细的白线,偶尔被风折断,变成几粒亮尘。墙根处,几块斑驳的蓝白拼花瓷砖半掩在青苔里,繁复的几何纹路被岁月啃噬得残缺不全,却仍固执地透着股百年前漂洋过海留下的旧味。空气里除了初秋的微凉,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内陆的海盐气息。
洞口内侧顶灯排成一条冷白色的虚线,一直伸进暗处。灯光尽头,柏油路面潮湿,反射出勒杜鹃的倒影,像水里开了一条花河。
大叔坐回驾驶位,从中控台的置物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早茶我还欠着,这趟车费就不收了,权当利息。”
“这真的可以吗?”
“我没遵守诺言,你不必客气。早茶我记在账上,早晚请你。”
“这就……”
大叔摆摆手打断了我。
“好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时间定在12点到1点,我休息……”
大叔顿了一下,接着说:
“……或许可以给你提个建议,介绍工作也可以。”
“好,知道了。叔,谢谢。”
大叔左手单掌方向盘,右指在水晶挡把上轻推,车速不减。他右脚轻点刹车,顺势甩尾,从护栏掉头后撤的缺口拐入对向车道。
“时间还早,收拾好自己,走走吧。”
大叔在驶远前交代了最后一句话。我看着那辆车,直到那个黑点消失在路口,消融在我视线尽头。
我低头看那张大叔递给我的名片:
干冉澜(Gan Ranlan) | 惠州(国际)专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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