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

作者:KONGJIANG 更新时间:2026/6/2 20:15:03 字数:6020

這時候太陽剛升起不久,光線柔和清透,還沒帶上那種灼人的燥熱。

我將大叔給我的名片塞進衛衣口袋,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時,我聞着草木的清香,擡頭望着搖擺的紫藤。心頭又浮起對幹冉瀾——那位大叔的掛念。

他還回得去嗎?

我仔細想,車上的畫面在腦海裏回放:他在車上雖然沒打哈欠,但那種下意識難以控制的疲憊,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失焦,甚至帶點失態……

“嗯。”

我忍不住瞳孔放大,胸口緊繃,卻又很快釋然。

我竟然能平安到這,真是走運。

我捏起一撮頭髮揉搓,低頭思索,卻突然被另一種想法打斷。

難道我的運氣都花在逃命上了?

我臉上浮現出厭惡。

“呼……”

無所謂了,就這樣吧。

其實這想來也挺值得,只要活着,爆率高是遲早的事(只是經歷了四年半還沒見頭的低谷,那些曾經熾熱的憧憬,早已被磨得淡了)。

反正不會有下次了,絕對!

我斂起一身喧囂,讓心沉入一片澄明之境,走進伍裏的歷史隧道。

步履沉重,走進裏面那一瞬間,彷彿是躍進深海般的清涼幽暗。

裏面的空氣帶着一種乾燥的、類似薄荷的涼意,瞬間包裹了全身,激得人精神一振。而視覺上的衝擊比體感來得更猛烈。

頭頂的LED燈帶散發着高色溫的冷白光。顏色接近正午晴空,微微藍調的“冰藍色”將整條隧道照得通透、銳利,精準地阻隔了外面的暑氣。

牆壁是淺灰色的吸音材質,在這種冷白光的沖刷下,顯得冷靜、剋制,甚至帶着幾分未來的科技感。

側牆則鑲嵌着一連串顏色如“琥珀”般讓人溫暖的壁畫。

它們被巨大的玻璃封存着,內部透出恆定而濃鬱的橘黃色光芒。

在周圍冷白環境的襯託下,那抹橘黃顯得格格不入,異常抓人眼球。像是在冰冷的深海中看到的一枚發光的水母,讓人深邃其中。

冷與暖,藍與黃,在此刻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對衝。

我心底再也受不住,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瞪大眼睛,心頭巨震。

這番景象讓我想起擋風玻璃後那堆硬幣,也是同樣讓我悸動。

但……短暫的失神後,我低下頭,繼續向前挪步。

烏克蘭……現在還在打仗吧?

那個大叔……是那邊的人嗎?

他摸硬幣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錢,是在摸什麼傷疤嗎?

“嘖。”

想那麼多幹嘛。反正這裏很安靜,沒炸彈,沒子彈,也沒人會突然衝出來收保護費,或是綁我當人質。

……這種安穩得讓人犯困的空氣,大概就是所謂的和平吧?雖然有點冷冰冰的,但至少不用自相殘殺吧?

我走到“琥珀”前,玻璃上映出我有些恍惚的臉,橘黃色的燈光溫柔地包裹着我。透過這層光暈,我看向牆壁上那幅描繪近代史的巨幅壁畫。畫師用凹凸有致的筆觸,在恆溫的暖光裏鋪陳出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青綠山水間,阡陌縱橫,身着靛藍短打的農人正彎腰耕作,遠處是層巒疊嶂的羅浮山脈。

我湊近了些,閱讀下方那幾行被翻譯成中、英以及一種我認爲是葡語的小字,思緒被瞬間拉回了那個風雲激盪的年代……

伍裏,這地方原本叫“羅浮坳”。

清末那會兒,是羅浮山脈北麓褶皺裏的一處窮山溝。百姓靠山吃山,採的雲霧茶、砍的楠竹,都得靠人力挑着走幾十裏山路才能到縣城,日子過得水深火熱。直到有個叫伍裏的回來,才徹底改變了這片土地的命運。

伍裏(1867年 - 1925年),1892年回到了羅浮山下。在此之前十餘年,他父親早年是闖南洋的客家漢子,在澳門娶了一位土生葡人的女子伊內斯 • 盧斯(Inês Luz,1871年 - 1942年)爲妻。伍裏從小喝着牛奶、吃着馬介休長大,一口流利的葡語連洋人都挑不出毛病。他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裏夾着雪茄,站在亂石灘上時,看起來像個走錯地方的外國紳士。他用全部身家買下村口那片荒地,僱人開山鑿石,硬是在崎嶇的山路盡頭建起了第一座青磚大瓦的貨棧,那時沒人信他能成。到第二年春天,滿載茶葉和藥材的馬幫順着新修的石板路抵達這裏,換回的銀元堆滿了貨棧,“羅浮坳”的名字漸漸被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伍裏集”。

1900年夏天,土匪圍了貨棧,喊話要收“買路錢”。伍裏沒躲,反而提着兩箱銀元上了山。三天後,他和土匪一起出現在工地上——土匪們放下大刀,拿起石錘,和村民一起拓寬了進山的石板路。這條路從貨棧直通縣城,沿途設了茶亭、藥鋪,原本零散的村落漸漸連成片,成了方圓百里最熱鬧的集市。至此,“搶來的錢花不長久,掙來的錢才能養子孫。”這話刻在了伍裏鎮的第一條規矩鐵律裏。

1912年,伍裏45歲。他在貨棧旁邊蓋起一棟兩層木樓,掛了塊木匾:“伍里路商業講習所”。開學那天,五十個穿粗布衣的少年坐在教室裏,跟着從省城請來的先生學算術、寫洋文。有人笑他“放着生意不做,倒教泥腿子唸書”,伍裏卻在開學典禮上說:“我年輕時在澳門闖蕩,因爲不懂洋文,被人騙走了半船絲綢。咱們伍裏鎮要想不被欺負,就得有自己的明白人。”後來,這些少年有的成了賬房先生,有的開了商鋪,還有的去了廣州讀書,把伍裏鎮的名字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1925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伍裏鎮卻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祖父因罹患肺癌,棺木剛入土,伍廷瀾(1893年 - 1973年)就面臨着一個兩難的選擇:是守着貨棧收租做個太平紳士,還是接過祖父未竟的事業,把這潭死水攪得更活?最終,他選擇了後者,但方式更加激進。他在老宅的廳堂裏掛起了一幅新地圖,不再是羅浮山下的方寸之地,而是整個華南的商貿網。他說:“爺爺靠山貨起家,我們要靠‘流通’立命。”於是,伍裏鎮的商隊開始不再侷限於土產,布匹、煤油、甚至西藥,都成了流動的商品。那一年,鎮上的石板路被拓寬了,第一輛卡車轟鳴着駛入,揚起的塵土裏,藏着伍裏鎮向近代化轉型的野心。

1932年,對於伍裏鎮來說,是里程碑式的一年。此時的伍廷瀾已接掌家族權柄數載,他深知“商戰”終究不如“文戰”長久。於是,他做了一件震驚省城的大事——他翻出了祖父留下的舊護照和那枚刻着葡文姓氏的印章,援引1887年《中葡和好通商條約》中關於“文化互市”的條款,在伍裏鎮的空地上破土動工,籌建“中葡伍裏文理學院”。

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打地基的那天,伍廷瀾特意讓人升起了兩面旗幟:一面是紅綠相間的葡萄牙國旗,中央的渾天儀象徵着探索世界的勇氣;另一面則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十二道光芒象徵着自由與平等。他在奠基儀式上對滿座的鄉紳和遠道而來的葡國教授說:“爺爺當年修路是爲了讓山貨運出去,我今天建學校,是爲了把世界引進來。”這所學院不僅是嶺南第一所引入歐洲學制的高等學府,更成了伍裏鎮的精神地標。紅磚砌成的歐式鐘樓聳立在稻田之間,那裏傳出的不再是算盤聲,而是拉丁文的吟誦和物理實驗的轟鳴。伍裏鎮,從此有了書卷氣。

然而,命運的轉折總在不經意間降臨——1937年冬,淞滬會戰的炮火震碎了江南的安寧,難民潮如決堤之水涌向內陸。伍裏鎮作爲進出羅浮山的必經之路,瞬間被數十萬流離失所的百姓淹沒。面對日軍逼近的屠刀,伍廷瀾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他降下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將剛剛建成五年的中葡學院宣佈爲“國際中立區”,並緊急聯繫葡萄牙駐廣州領事館,請求依據國際法給予庇護。

寒風刺骨的夜晚,學院的走廊裏擠滿了瑟瑟發抖的婦孺,禮堂裏連過道都躺滿了傷員。伍廷瀾站在鐘樓的露臺上,指着大門上懸掛的巨幅葡萄牙國徽和紅十字會旗,對試圖闖入搜查的日軍軍官厲聲喝道:“這裏是教育機構,受國際公約保護!誰敢跨過這道門檻,就是向葡萄牙宣戰!”那一刻,他不再是精明的商人,而是一位在大雨中撐傘的父親。在那段至暗時刻,這所大學就像一座孤島,用知識的外衣包裹着脆弱的生命。教堂的地下室變成了產房,圖書館成了手術室,那些原本用來存放典籍的書架後,藏着無數雙驚恐卻充滿希望的眼睛。

1943年的冬天,羅浮山的雲霧比以往更加濃重。隨着日軍全面佔領沿海城市,華南的抗日烽火被迫轉入深山。就在這一年,中共領導的東江縱隊將司令部祕密遷入了羅浮山腹地。對於伍裏鎮來說,這不僅僅意味着戰爭的逼近,更意味着一種全新的力量登上了歷史舞臺。

這些年,伍廷瀾已是滿頭銀髮,他站在中葡學院的鐘樓上,看着山腳下那些行色匆匆的年輕身影,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所學校已經藏不住了。

(壁畫上的這一幕,色調是深沉的鐵灰與壓抑的暗紅。)

1944年,在雨夜的掩護下,一隊身穿便衣、揹着斗笠的隊伍悄悄穿過伍裏鎮的集市。他們不是普通的難民,而是東江縱隊的聯絡員和急需轉移的高才學生。伍廷瀾沒有像對待普通難民那樣給他們分發米糧,而是推開了一扇隱祕的後門——直通學院地下室的密道。

在那段特殊的歲月裏,中葡學院成了羅浮山裏的一雙“眼睛”,一雙“耳朵”。表面上,這裏依然是掛着葡萄牙國旗的中立學府,書聲琅琅;實際上,學院的實驗室成了遊擊隊修理電臺的工坊,圖書館的夾層裏藏着印着《前進報》的油印機。伍廷瀾默許了這一切,甚至利用自己與葡萄牙領事館的關係,爲進山採購藥品的遊擊隊員開具通行證。他曾對兒子說:“當年我掛洋旗是爲了保命,現在讓這羣年輕人進去,是爲了給國家復興,而給予的一份希望。”

1945年春,爲了迎接抗戰的最後勝利,廣東人民抗日遊擊隊東江縱隊根據中共中央的指示,主力部隊從東莞、寶安等地挺進粵北羅浮山地區。那條蜿蜒的山路,與整個華南的命運緊緊相連。無數穿着校服的學生,在深夜裏脫下長衫,換上草鞋,揹着步槍消失在羅浮山的茫茫林海中(這幅壁畫裏,你能看到鐘樓上的十字架剪影下,一支支年輕的隊伍正向着大山深處敬禮)。

1949年秋,大軍南下。當解放軍的先頭部隊抵達伍裏鎮時,迎接他們的不是緊閉的寨門,而是敞開的集市和滿街的歡迎人羣。此時的伍廷瀾已是滿頭白髮,他將保存完好的鎮志和地契親手交給了部隊的指揮官,只提了一個要求:“別讓這所學校停了,別讓這條路荒了。”那一刻,懸掛在伍家大宅門口幾十年的“伍氏宗祠”匾額被摘下,換上了“伍裏鎮人民政府”的新牌。歷史在這裏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接,那個曾經屬於家族、屬於商幫的舊時代落幕了,一個屬於人民、屬於集體的新時代拉開了帷幕。

看完伍裏鎮的近代史壁畫,出口處湧進的金黃光芒已經照在了我的膝蓋上。我意猶未盡地看向對面那條道的壁畫,“1950年……”的字樣讓我意識到那是現代史的部分,但也僅是看了一眼,我並不打算深究,畢竟那些枯燥的年份,手機上網隨時都能查到。

我走出隧道南口,太陽已經越過東嶺,光線被山脊篩成束,斜斜地潑灑在柏油路上。

我往左擡頭瞅了一眼——遠處那像一條灰紅龍脊往雲裏鑽的建築,就是伍里路大學的雲梯。這是我今後四年要待的地方,也正是為了它,我才來到伍裏這座歷史與文化交織的大學城。

路邊有一塊離隧道30多米、略顯斑駁的省道指示牌,亮麗的牌面反射着金黃卻略帶暗淡的光,讓我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它——白底綠字,寫着:

S376 伍裏大道西段

↑ 現代廣場 2.3 km

↖伍里路大學 0.7 km

就在路牌旁的那根水泥路燈杆上,貼着一張覆膜的A4紙,印着“雲岫裏·電梯洋房·拎包入住”,邊角被風掀起,啪啪地拍打着杆身,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

我有一瞬回頭看了眼那隨風顫動的白紙,若有所思。隨後,我拖着行李箱,朝着西北邊的鎮中心走去。

那裡,正是雲岫裏的方向,距離……

↑雲岫裏 3.7km

我過了一座橋。橋頭立牌上寫着,此橋建於1895年,由伍裏那一代人建成。在此之前,這裏只是竹筏橋,每逢春天雪融、雨天漲水便無法過河,有時橋甚至會被衝散。

步行15分鐘後,街道漸漸有了“鎮”的模樣,遠處還能看到幾十層的高樓。人行道的青石板縫隙間鑽出車前草;樟樹栽在間隔6米的樹池裏,陽光從樹冠漏下來,光斑在地面跳動。

再往前走,到了立着“大戶街”路牌的地方。“伍裏包子”、“老長寧涼茶”、腸粉、蛋餅、蛋糕,還有藥房、貨鋪,這些店鋪蒸汽騰騰,顯現出生活百態。我提着從一家還算清閒的店鋪買來的肉餡包子,隔着塑料袋咬了一口,肉餡油汪汪,一口下去蔥香爆開。

我邊吃邊走,到了伍裏鎮的現代廣場。周邊沒有一家小吃攤擋住視線,中央立着伍廷瀾和杜阿爾特·利阿爾(Duarte Leal,伍廷瀾的助手,醫術精湛)的銅像。兩人坐在大理石臺上,中間放着一個保溫杯。伍廷瀾手放在兩腿間,慈祥地看着這座城鎮;杜阿爾特則是側坐,單腿彎曲,單膝支起,一手搭膝,姿態閒適,彷彿正側頭傾聽風的聲音。

廣場很空曠,沒有多少人。我瞬間沉溺在現代洪流裏,散佈四周的都是二十幾層的高樓。除了樓頂的公司牌,牆面上還掛着大屏幕,清一色播放着熟悉的遊戲和產品廣告。除了中央的屏幕,只有三塊信息板能讓我瞭解這個地方——

“2025年9月13日 伍裏漫展開始,次元夥伴陪伴你,項目招coser老師……”

“Cassian Sterling... Director, you are charged with the murder of Mateo Guzman on July 9, 1974, approximately 15 miles east of Coeur d'Alene on Highway 41...”

(字幕上翻譯着:“卡西安·斯特林……局長,你被指控涉嫌謀殺馬特奧·古茲曼。案發時間是1974年7月9日,地點位於科達倫以東約15英里的41號公路……”)

——漫展、小說改編的電影《卡西安的自述》上映,以及一幅3D伍裏地圖(右下有鏈接,還附了二維碼,用微信掃出叫“伍裏地圖”的小程序,只要授權定位服務,就能查到伍裏店鋪、山區道路等非常全面的信息)。

中央的大屏幕正在播報伍裏的天氣預報。

“下午有雨啊。”

我看着那代表雨天的油紙傘圖標,想起先前就瞭解過伍裏,來了這裏後,很難不多想。

這地方絲毫不輸於任何省會城市,卻連縣級都排不上。是地方小,還在努力嗎?

倏然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我從口袋摸出手機,橫屏拍下伍裏時代廣場。

離開時代廣場後,我獨自在高樓間穿梭。周圍的高樓越來越低,我往伍裏西北邊靠,在新門街看到了政府辦公樓。十幾層高,外牆面是灰白真石漆,門口國旗被山風扯得筆直,啪啪聲像鞭子。

我在政府樓對面走下石階,來到叫“塔海納”的小廣場。廣場鋪滿芝麻灰花崗岩,一排電動車整整齊齊。

怎麼會叫塔海納?

這我真不知道。

廣場很普通,盡頭是半圓形觀望臺,兩邊有下去的臺階,右邊有無障礙斜坡。下去能看到支撐起觀望臺的兩根塗了白色防水漆的水泥柱,可能翻修過,還保持着嶄新的光澤。兩根石柱像畫框,框住了湞陂(bēi)山的五角楓、樟樹、羅浮錐、九里香樹羣、深山含笑、鴨腳木、油茶、紅錐等,還有禾雀花攀附在古木或支架上生長。粵溪、粵西橋和我要去的地方——雲岫裏,這一點滴組成了奇異景色。這裏是伍裏的植物保護區,也是伍裏重要的旅遊業發展景觀之一。

我走上粵西橋。橋面由玻璃組成,我可以看着下方的魚兒,感受水流聲。

我可以推斷,粵溪大概25米寬,水不急,顏色是山雨後的翡翠綠;粵西橋呈現S曲線形,欄柱用的是仿木鋁合金,夾着鋼化玻璃,上面嵌着夜景燈。白天看去像一排沒開封的筆桿,或許夜深了,就能爆發出一股憂鬱感。

橋中央已有些許遊客拍照,背朝山、面朝水,把整片鎮景收進手機,我也一樣。

這裏很棒欸。

過橋就是“老城更新區”,樓新、路窄;再後面就是“植物保護區”。

過橋向右邊走,不久又看到了左側一塊斑駁的鋼板,激光刻着“雲岫裏”三個字,下方小字:電梯洋房 11F、拎包入住、24h門禁。

鋼板後面是小區門廊,挑高5米,鋁格柵頂還掛着幾條使君子藤,花剛冒色,淡粉在風裏晃。

門崗是玻璃盒,保安問清楚我的住戶信息後,側頭掃臉擡杆。

我進去,一條200米長的內部路恰如阡陌交通,路面是深灰瀝青和熒光石;路邊栽着細葉欖仁,樹陣下埋着地燈,燈罩被擦得毫無劃痕。

樓下架空層挑空,放着快遞櫃、自動售貨機,還有一排藍色充電插座,空位充足。

這裏只有七幢樓,我在使君子間找到了我住的五棟。

進單元門,大堂空調冷風“呼”地撲出來;電梯轎廂鏡面不鏽鋼,映出我滿背的汗漬。

按下9層,“叮”一聲,門合攏,金屬舌落鎖就像半小時前那輛早班車,只是這回聲音留在封閉空間裏,帶着輕微的迴響。

電梯上升過程裏,我透過鏡面看到自己:衣物緊貼皮膚,置物袋在胸前晃。我又看向跳動的層數。

“應該通水了吧,先洗個澡,然後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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