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本无恋

作者:风中孤狼 更新时间:2026/3/15 0:03:05 字数:5380

九月过半,清晨的阳光依然蛮横。

沈明杨仰起头,冲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喊:“喂——!常亚宁!再睡下去太阳要烤化房梁了!”

声音撞在斑驳的墙面上,惊飞了檐下躲凉的麻雀。

单脚撑着自行车,另一只脚随意点地。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洇着一圈浅浅的汗渍。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车铃铛上的锈斑——这只铃铛已经锈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换。

“呼啦”一声,二楼的铝合金窗户被推开。

常亚宁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乌黑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在风里轻轻颤悠。长睫毛上还挂着惺忪的湿气,她皱着小巧的鼻子,声音软糯黏糊,像刚出锅的年糕:“这才几点啊……扰人清梦是要遭雷劈的!沈明杨你缺不缺德!”

“懒鬼。”沈明杨撇了撇嘴,“还几点,你再看看吧,再赖床,迟到了被老邢抓个正着,你想刚开学就给晴姐上眼药?挨训了可别找我哭。”

老邢是年级主任,出了名的严厉。晴姐是常亚宁班的班主任,高三新来的,性子温和,谁也不想刚开学就给她添乱。

这话果然管用。楼道里很快响起脚步声,轻快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片刻后,白衬衫黑长裤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蹦跳着跑出来,高扎的马尾在身后甩出活泼的弧线。她抬手把有点下滑的透明框眼镜推上鼻尖,抬眼笑的时候,两颗小巧的虎牙在晨光里亮成俏皮的星子。

“嘻嘻,沈大爷~再等等嘛,我鞋带还没系好呢!”

常亚宁小跑着凑到他身边,微微踮脚。薄荷味的清浅吐息轻轻掠过他的耳畔。

沈明杨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淡红,他慌忙别过脸去,假装去看街角的梧桐树。

“别磨蹭了!”他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声音硬邦邦的,“开学才几天,咱俩可别双双迟到。丢不起那个人。”

“知道了,死直男……”常亚宁嘟囔着弯下腰开锁。纤细的手指捏住车锁,固执地多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响,才算彻底解开。这个习惯从初中延续到现在——明明一圈就能打开,她偏要多转半圈。像某种无人知晓的奇怪仪式。

她推着那辆粉色的小自行车走过来。车身比沈明杨的黑色公路车矮了一大截,车架小巧玲珑,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猫非要倔强地跟着威风的大猫出门。

晨风掠过安静的街道,卷起沈明杨扬起的校服衣角。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太轻,被风一吹,就散在了燥热的空气里。

“你等等我呀!”

常亚宁跨上粉色小车,蹬车的时候像在跟自己的自行车赌气。纤细的腿拼命倒腾,速度却依旧快不起来。女式车架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陪着她一起用力。

沈明杨捏着车闸慢悠悠地骑着,刻意放慢速度。眼角的余光始终黏在她身上,嘴上却不饶人:“你倒是把腿抡圆了呀!去年运动会跑八百米时那股疯劲儿哪去了?跟小炮弹似的,怎么现在连车都蹬不动了?”

这话一说,他就想起来,去年秋天的运动会。阳光也是这样热烈。她站在跑道上,攥着拳头咬着牙,发令枪响后就拼命往前冲。马尾在风里甩出晶亮的汗珠,明明体力快要透支,却硬是咬着牙冲进了前三。

“死直男!你又走神啦?”

常亚宁的喊声突然钻进耳朵。沈明杨惊得猛捏车闸,自行车链条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轮在地面擦出浅浅的痕迹。他慌忙转头,正对上她嗔怒又带着笑意的眼睛。

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碎金般的晨光。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轻扬。

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快走快走,真要迟到了!”她蹬着车轻轻超过他,马尾在风里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沈明杨轻轻叹了口气,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变速器“咔嗒咔嗒”地响起来,速度渐渐加快,跟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这就是他高三开学以来,最平常的日常。

和这个总让他摸不着头脑、却又放不下的姑娘一起。在九月燥热的晨光里,骑着两辆一高一矮的自行车,穿过这条从小学走到高中、走了无数遍的老街。穿过蝉鸣、落叶、与慢慢靠近的秋天。

说起来,沈明杨和常亚宁之间这段甩不掉的“孽缘”,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在不经意间种下了。

那一年,沈明杨还只是个上小学二年级的野孩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天放学后就像一颗脱缰的炮弹,在小区的巷道里横冲直撞。身后跟着一群玩伴,笑声吵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究竟为什么要拼命奔跑——也许是为了追跑掉的弹珠,也许是为了赶上前面的伙伴,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迎着风跑一跑。

结果在巷道的转角处,他跑得太急,根本来不及刹车。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扎着两只小辫子的女孩。

那女孩被他狠狠撞倒在地。白皙的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瞬间泛红破皮,渗出一颗颗细小的血珠。她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紧紧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有点委屈地看着撞了她就愣在原地的沈明杨。

那个女孩,就是刚搬来这里的常亚宁。

事后,沈明杨的父母几乎是拎着他的后脖颈上门道歉的。提着新鲜的水果、消炎的药膏,满口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所幸常亚宁的父母性格温和宽厚,看着两个满脸无措的孩子,只是摆摆手笑着说:“小孩子嘛,打打闹闹难免的,不碍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翻了篇。

但沈明杨,却牢牢记住了那个撞进他生命里的名字——常亚宁。

几天后,沈明杨在自己教室门口又见到了她。

她站在讲台边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有点拘谨又有点害羞,小声地对着全班同学说自己是新转来的转学生。

沈明杨当场就愣在了原地。脑袋里嗡的一声——等等,这不就是那天被他狠狠撞倒的女孩吗?

后来他才断断续续听说,那天正是常亚宁搬家到这个小区的第一天。刚安顿好住处,就被爸妈送进了这所就近的小学。

只是,对满心愧疚的沈明杨来说,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更巧的还在后头。

因为那场小小的意外,常亚宁的父母竟然放心地托沈明杨的妈妈“在学校里多照应照应这孩子”。他妈妈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当场满口答应,回家就拉着儿子认认真真叮嘱:“亚宁刚转来,谁也不认识。你是男孩子,要多带带她,不许欺负人家。”

沈明杨没法拒绝。也不想拒绝。毕竟,他心里还扎扎实实揣着那么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于是,一个才八岁的小男孩,在别的男生还在比谁撒尿远、谁弹珠赢得多、谁爬树爬得快的时候,竟然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认认真真地“照应”一个刚认识的女孩。

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常亚宁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班级门口。背着小小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等着。不喊也不催,不吵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座位,等他收拾好书包一起走。

而沈明杨班里那群嘴欠又爱起哄的男生,每次见到门口等他的常亚宁,就像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挤在门口拍着手嚷嚷:

“沈明杨,你小媳妇又来接你放学了!”

“哇哦,老婆驾到!”

“快看快看,他脸红了!羞羞脸!”

沈明杨每次都涨红着脸,却从不会把火气迁怒到无辜的常亚宁身上。只会抓起自己的书包,狠狠朝着起哄的男生堆里砸过去,闹作一团。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沈明杨总觉得那段童年时光荒唐得可笑,却又温柔得让人舍不得忘。

后来的后来,时光一晃而过。他们竟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路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高中不在同一个班,却也近在咫尺——全年级一共七个班,只有孤零零一个文科班。沈明杨因为历史考了年级第一,稀里糊涂被分进了文科班。而看起来文文静静、戴着眼镜一副乖乖女模样的常亚宁,反倒一头扎进了理科班,学起了让人头疼的数理化。

他们是只隔了一堵墙的隔壁班。语文、数学、英语三大主科,甚至都是同一个老师任教。

本以为安安静静混到毕业就好。结果高二刚开学不久,沈明杨就被班主任一脸严肃地“请”进了办公室。

“沈明杨,”语文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沉得像块搬不动的砖,“你数学都考到年级倒数了,还有心思在底下谈恋爱?心思到底放没放在学习上?”

沈明杨当场就愣了。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啊?老师,你说谁?我靠?我搞对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拍着胸脯保证:“老师,你去实验中学随便打听一圈。我沈某人从小学到现在,规规矩矩,从没谈过恋爱!连根女生的头发都没主动碰过!”

“行了,别嘴硬。”语文老师冷哼一声,朝办公室门口招了招手,“人都来了,还不承认?”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常亚宁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小脸通红地走了进来。

沈明杨一瞬间仿佛被雷劈中。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脱口而出:“不是……老师,她?我跟谁传绯闻都行,咱班这么多女生五十几个人,就五个男的,跟她?不可能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

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我都懂”的眼神。

最后,在双方家长被特意请来学校、一番耐心又哭笑不得的解释之后,老师们才终于弄明白——原来这俩孩子,从小学二年级起,就是“绑”在一起的孽缘。

老师们听完整个故事,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又好笑地摆摆手,放人回去。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里缓缓回转。

此时正是喧闹的课间。高三的教室依旧吵嚷得厉害。九月底就要开秋季运动会了,班里的几个班委正围在讲台旁,拿着报名表叽叽喳喳地张罗着报名事宜,喊着让大家踊跃参与。

就在这时,胳膊肘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man——”一阵爽朗又贱兮兮的笑声凑到耳边,“what can i say,看你小子那样,魂都飞了!”

是自己的同桌兼死党周哲斌。长得皮肤白净,戴着一副斯文的银框眼镜,个子不高,看起来安安静静像个文弱书生。可偏偏是个货真价实的体育生,据说以前还练过散打,他现在兼任着班里的体育委员。说起来,很多和他不太熟的人,第一次知道他的身份时都会满脸惊讶地说:“这么文静的男生,居然是体育生?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我说你,发什么呆呢。运动会要不要报个项目?”周哲斌胳膊肘又顶了顶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参加。没兴趣。”沈明杨白了他一眼,把视线拉回桌面的练习册上,“我没这么好的运动天赋,上去也是丢人现眼。”

“哎哎哎,别啊!”周哲斌立刻凑得更近了,贱兮兮地挤眉弄眼,“这可是高三了诶,高中最后一届运动会了。你不展示一下自己,给你隔壁班那个‘相好’好好看看?让人家对你刮目相看!”

“拉倒吧你。”沈明杨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地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虽然不练体育,但那两条小短腿倒腾起来比谁都快。我要是上场跑砸了,她能站在看台上笑我一整周。回头还得把我糗事写进日记本里,天天翻出来念。我才不找罪受。”

自从高二那次办公室乌龙绯闻之后,常亚宁她们班倒是还算平静,可沈明杨班里的人几乎全都知道了这件事。尤其是最爱起哄的周哲斌,每逢运动会、联欢会这种集体活动,必定要拿这件事调侃他,百玩不厌。

说起来,高中生最期盼的,恐怕只有晚自习的放学铃。

那一段音乐,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沉闷教室的锁,也旋开了少年心中那扇通往自由的门。

对他们而言,这铃声不只是放学的信号,更是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的开始。尤其在秋天,当凉风从老城区的巷弄间穿行而过,拂过面颊,带着梧桐叶微干的清香与夜市初燃的烟火气,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实验中学坐落在县城老城区的心脏地带,四周是密布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

可就在这看似杂乱的市井之中,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超市的冷光灯下堆满零食,炒菜摊的铁锅噼啪作响,烧饼炉子冒着腾腾热气。哪怕已过九点半,街灯依旧亮着,店铺林立,人声未歇,仿佛这座小城的夜晚,才刚刚苏醒。

“叮铃——”一声轻响,麻辣烫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轻晃,带进一缕秋夜的凉意。

“孩子,吃啥?”围在锅边的大姨嗓门洪亮,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却挂着熟稔的笑,仿佛每个晚归的学生都是她家的孩子。

“嗯……多放麻酱,辣椒,少放糖,牛筋面和方便面两掺。”常亚宁熟练地报出自己的“专属配方”,一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零钱,指尖还沾着刚写完的数学作业的墨迹。

“你呢?”负责拌料的大爷抬眼看向沈明杨。他年纪约莫六十出头,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深井,手里铁勺在锅边轻磕两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总给沈明杨一种不好惹的感觉——不是凶,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像老街本身,沉默却有力量。

“额,我和她一样。”沈明杨声音低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常亚宁身上。她正踮着脚看锅里翻滚的食材,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秋夜里不肯安分的星子。

他打开一次性筷子,“啪”地一声清响,像是为这夜晚的仪式拉开序幕。他夹起面条,缓缓搅拌,将沉在碗底的麻酱与红油彻底翻搅上来,让每一根面、每一片菜都裹上浓郁的香气。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

而常亚宁早已等不及,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啊——烫烫烫!”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晚霞,一把抓过桌上的冰镇汽水,“砰”地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一口,喉间滑动的弧度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清晰。

“这拧瓶盖的力道,速度,这手真有力气。”沈明杨慢悠悠地夹起一筷面,轻轻吹了口气,才送入口中,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谁敢娶你?”

“切,要你管啊。”常亚宁翻了个白眼,眼尾微挑,像只被逗急的小猫,“就这样我可不缺人追,倒是你,你不没对象?”她故意拖长音,语气轻佻,却在说完后悄悄用余光瞥他,像在试探,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呵,”沈明杨终于抬眼,嘴角扬起一抹不羁的笑,灯光落在他眼底,像星子坠入深潭,“就小太爷我还没人要?我这模样气质,当年咱俩那点绯闻传出来,高二两个老师都没怀疑,说明我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好不好?”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碗边缘,那动作很轻,却透着少年独有的骄傲与掩饰不住的在意。

“哎呦,大情圣,那你初恋是谁啊~”常亚宁忽然凑近,眼睛亮得像夜市里闪烁的灯串,呼吸间带着汽水的甜气,声音软得像风。

沈明杨猛地一怔,往后退了半步,耳尖在灯光下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他轻咳两声,低头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波动。

“听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

随即,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却藏着深秋夜色般的温柔:“像我这样的浪子,又怎么可能有初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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