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如期而至的校园运动会
在沈明杨的印象里,小学时候的运动会总定在的五一假期前,可升入初高中之后,一切都变了,运动会被硬生生挪到了十月国庆前后,大概,是因为初三和高三的学子们,都被中高考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把这样热闹的活动,往前推了又推吧。
说真的,沈明杨从一开始就抱着彻底摆烂的心态。这已经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了,参不参加运动会,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只有迫在眉睫的高考——明明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一年,看似时间充裕,可光阴似箭这句话从来都不是空话,日子就像指尖的沙,一转眼,就会冲到决定命运的那一天。
可他偏偏摊上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死党——周哲斌。
那家伙软磨硬泡、连哄带骗,嘴巴像是抹了蜜一样轮番轰炸,沈明杨实在拗不过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去当一名运动会志愿者。
北方的十月,名义上早已踏入秋季,可恼人的秋老虎却迟迟不肯退场。毒辣的太阳悬在半空,炙烤着整个操场,热浪一波波扑面而来,沈明杨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前,试图遮住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格外特别的衣服。笔挺的白衬衣,修身的黑长裤,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利落的领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日系少年感。只可惜,手臂上那枚醒目的志愿者袖标,硬生生打破了这份恰到好处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一身略显“出格”的穿搭,完全出自常亚宁的主意。
沈明杨至今都想不通,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志愿者穿成这样,未免也太招摇了吧?他刚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常亚宁立刻腰肢一叉,小嘴一撅,露出一副傲娇又霸道的模样。
“我说小杨子,你要是敢穿这套衣服上场,姐姐我今天跑步绝对拿第一!”头几天下午,常亚宁在放学路上提出了这个要求。
“……啊?”沈明杨当场愣在原地,一脸愕然。
这套衣服,其实是常亚宁送他的高一生日礼物。当初收到的时候,他只试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碰过。他平日里的风格随性又普通,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精致的穿搭,每次穿上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别扭得要命。
可既然是常亚宁特意要求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哟——我哥们今天可以啊,穿得这么带劲!”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哲斌穿着一身轻便的比赛短袖短裤,晃悠着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戏谑。
“怎么着,这是特意穿给你的‘小相好’看的?”他不怀好意地凑近,贱兮兮地笑着挤眉弄眼。
“滚滚滚滚滚!赶紧去准备你的比赛!”沈明杨伸手按住周哲斌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推。
这家伙的话,虽说不全对,可也猜中了七八分。他的确是为了常亚宁才穿这身衣服的,只不过,不是主动,而是被对方“勒令”罢了。
“好好好,不打扰你跟你的小相好独处,给你们留足二人世界~”周哲斌嬉皮笑脸地挥挥手,转身就要跑。
“快滚!”沈明杨抬脚,轻轻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赶走了聒噪的死党,沈明杨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跑道边。
他作为志愿者的工作很简单:看好跑道,防止某些不长眼的学生突然闯入影响比赛,再就是随叫随到,帮忙搬搬东西、打打下手。
闲得发慌的沈明杨左顾右盼,朝着前方不远处,另一个班的志愿者挥了挥手。
“哥们,咱们现在有活儿干嘛?”他扬声问道。
那个男生低头看了看四周,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得嘞。”
沈明杨立刻站起身。
这个位置被太阳直晒,热得人浑身冒汗,他可不想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受罪。反正暂时没事,不如偷偷离岗摸会儿鱼,在校园里溜达一圈透透气。
打定主意,他转身走出了喧闹的操场。
校园里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树荫下绕来绕去,百无聊赖之下,最终还是做了所有人闲到发慌都会做的事——去厕所躲个凉。
厕所附近,聚集了不少刚结束开幕式的运动员。
他们大多是被班里拉去参加开幕式走场,这会儿仪式结束,正扎堆在这里换比赛专用的运动服。
就在沈明杨刚走到门口时——
“沈明杨!”
一声清脆如银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甜得能化开空气里的燥热。
他下意识地回头。
“不是吧,常亚宁?我在这儿都能碰到你?”站在不远处的,正是换好运动服的常亚宁。一身简约的短袖短裤,相比于那些甚至露腰露大腿的矫健女生,透着满满的元气与活力,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橘子汽水,清爽又耀眼。
“诶?这是谁呀?”
常亚宁的身后,突然钻出来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沈明杨,眼神里满是八卦。
“哇哦——不会是你的对象吧?”短发女生促狭地眨了眨眼。
“才不是啦!别乱说!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常亚宁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急急忙忙地摆手辩解,模样慌张又可爱。
“哦~~”短发女生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我靠,该不会……你就是那个跟亚宁一起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沈明杨吧?”
“嗯,是我,你好。”沈明杨礼貌地点了点头。
“哇塞。”短发女生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嘴里啧啧两声,“长得也还行嘛,不算丑,跟我们亚宁传传绯闻,也完全不亏哎。”
“小缘!”常亚宁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她,像一只圆滚滚的河豚,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啦好啦,我不打扰你们聊天啦,先走咯,嘻嘻~”名叫小雅的女生坏笑着摆了摆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刚才她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常亚宁连忙上前解释,耳朵尖还泛着淡淡的红,“小源就是这个性格,说话向来没个把门的。”
“嗯,我没介意。”沈明杨轻笑一声,“不过没想到,我们俩的事,在你们班都已经人尽皆知了啊。”
“那当然啦!”常亚宁摊开手,一脸无奈,“只不过我们班好多人,都只是听过你的名字,没见过真人而已。”
话音刚落,她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轻轻凑到沈明杨面前,语气带着小小的骄傲:“不过嘛~追姐姐我的人,可是有好几个呢。”
“知道了知道了。”沈明杨伸手,轻轻把她推开了一点。
不知为何,听见常亚宁说有男生追她,他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别扭的情绪。这件事,她以前从来没有提过,此刻突然说出来,沈明杨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人悄悄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是谁啊?”沈明杨问到。
“宋缘缘,我们班的班长。”常亚宁说到“诺,给你。”说着,常亚宁伸手递过来一瓶冰凉的功能饮料,瓶身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你在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肯定热坏了吧,特意给你买的。”
“啊?”沈明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你给我干嘛?你等下还要上场比赛,我又不用跑。”
“我还有啦。”常亚宁晃了晃手里另一瓶同样的饮料,鼓着嘴假装不满,“你以为我随便给人的?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我那个是我们班班费买的。”
“哦哦哦,那我就不客气啦。”沈明杨这才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我先走咯,去准备啦。”常亚宁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眼神亮晶晶地落在他身上,满是满意,“哎呀,看你穿这身衣服,姐姐今天心情也太好了吧,嘻嘻。”
“嗯,加油。”沈明杨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
一百米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女子八百米。
八百米——那可是常亚宁的拿手项目。
她的爆发力确实不算强,起跑总是慢半拍。但耐力和速度这块,她从初中到高中,从来没输给过谁。尤其到了后半程,那种一点点咬上去、最后关头反超的戏码,她都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
沈明杨从包里掏出相机——这是他特意找父亲要的。以前他就想过给常亚宁拍照,但每次都只是想想,最后不了了之。这次好不容易弄到台相机,说什么也得拍下来。
镜头对准跑道边正在做拉伸的常亚宁。
取景框里的她,元气满满。脸上透着运动前的健康红晕,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短袖短裤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格外清爽,拉伸的时候,那双大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别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明杨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北方十月上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可那股燥热却不是来自外面——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单手扯松了领带,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想起常亚宁送的那瓶运动饮料,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妈的,我今天怎么回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不停地扇着风。
这种心情他很熟悉——是那种看到漂亮女生时的心跳加速。可问题是,这次的对象是常亚宁。
从小一起长大的常亚宁。
那个会叉着腰叫他“小杨子”的常亚宁。
好像直到现在,这一刻,透过相机的取景框,他才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来看待。
“各就位——”
远处传来裁判的声音。沈明杨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镜头重新对准跑道上的常亚宁。
她走到起跑线前,弯腰,双手撑地。
“预备——”
抬腿,提臀,标准的起跑姿势。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常亚宁像一只灵巧的兔子般冲了出去。
沈明杨按下快门,把她起跑的瞬间定格下来。
“回头一定得让她好好看看。”他嘀咕着,视线却紧紧追着跑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果然,起跑阶段的常亚宁落在最后。
但半圈过后,她开始一点点往前咬。一个,两个,三个——第一圈结束时,她已经追到第四名。
还剩最后半圈。
她又超过了一个。
现在,第二。
沈明杨捏着相机的手心全是汗。他发现自己比跑在跑道上的那个人还紧张——她说要拿第一的,如果拿不到,她肯定会不甘心,肯定会撅着嘴抱怨一整天。
还剩五十米。
常亚宁和第一名只差不到两个身位。她迈开步子,准备做最后的冲刺——
然后,她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摔在了跑道上。
“妈的!”
沈明杨扔下相机就冲了出去。
比赛没有因为意外而中断。后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从常亚宁身边跑过,冲过终点线。只有她一个人跪在跑道上,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小宁!”
沈明杨看看跑道上没有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她身边。
“你没事吧?”他弯下腰,想把她扶起来。
“等、等等——”常亚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搭上他的手臂,“我脚崴了。”
沈明杨的视线移向她的脚踝。
跑鞋的鞋帮已经微微变形,裸露在外的脚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的瘀伤从关节处慢慢扩散开。
几个一起参赛的女生也围了过来,她们扶着腰气喘吁吁地问:“同学,你没事吧?”旁边负责裁判的老师也小跑着赶过来。
“没事没事。”常亚宁被沈明杨架着,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勉强挤出个笑容,“就是脚崴了,你们去吧。”
“校医在哪儿?”沈明杨问。
“操场外面,慎学楼旁边。”有人回答。
沈明杨没再说话,直接蹲了下来。
“上来了,我背你过去。”
“诶?”常亚宁愣了一下,“不、不用吧……”
“我是志愿者,没事。你上来就行。”沈明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背一个受伤的女生,而是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总不能让女生背你吧,她们也背不动。”
常亚宁看着他微微弓起的后背,耳尖慢慢烧了起来。
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后背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疼得受不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脖颈,沈明杨的身体就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呼吸都轻了半拍。
然后他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将她轻巧地背了起来。
常亚宁很轻。轻到沈明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女生”的重量啊。
但他还是开口说了一句:“你好重,该减肥了。”
“滚啊——谁让你背了!”常亚宁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后背,不让人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明明可以走得更快,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颠到她的伤脚。
常亚宁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还有运动后淡淡的汗味。
鼻尖有点痒。
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又怕勒到他,赶紧松了松。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她鬓角的碎发,落在他的颈侧。
沈明杨微微偏了偏头,没说话。
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在心上。
“小宁!小宁!”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缘缘带着几个同班同学追了上来,有男有女,一个个脸上都是焦急的表情。
“缘缘……”常亚宁从沈明杨肩上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天哪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宋缘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咱们班的人看到你摔了,全都‘啊——’地叫出来了!吓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有点发红,看起来是真的担心坏了。
“我没事啦。”常亚宁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吧。”宋缘缘转头对身后的同学们说,“这么多人跟着也没用,有我在就行了。”
同学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散了。
校医临时设的点在慎学楼旁边的树荫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女老师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老师。”沈明杨小心翼翼地把常亚宁放下来,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了这是?”女老师温柔地问。
“膝盖和胳膊擦破了,脚也崴了。”沈明杨抢在常亚宁和宋缘缘之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女老师从医药箱里翻出红药水和红花油,正要递过去——
“我来我来!”宋缘缘一把抢过两样东西,蹲到常亚宁面前,“交给我吧!”
沈明杨站在原地,看着宋缘缘开始给常亚宁处理伤口。
常亚宁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原本纤细的脚踝鼓成一团圆润的红肿,青紫色的瘀伤正慢慢扩散开来。宋缘缘的指尖刚轻轻碰到,常亚宁就疼得猛地缩回脚。
“别怕疼。”宋缘缘皱起眉头,表情难得认真起来,“要是不好好揉开,你这一辈子都好不了。”
她倒上红花油,手掌直接按上了伤处。
常亚宁咬住下唇,没喊出声,但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明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自己能做的事了。
“那我先走了。”他轻声说。
“诶?”宋缘缘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这就走啦?”
“嗯,志愿者那边还有事。”沈明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宋缘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方向,不满地“啧”了一声。
“喂,你这青梅竹马不行啊。”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常亚宁,“这就走了?啧啧啧——”
“谁让你直接把药抢过来的。”常亚宁替沈明杨辩解,视线却忍不住往他离开的方向飘,“而且他是志愿者,现在算擅离职守了吧。回头让老邢抓到,肯定要挨骂的。”
“哦——”宋缘缘拖长了尾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所以你是在担心他?”
“……我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往那边看?”
“我没有!”
宋缘缘坏笑着,突然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倒是挺喜欢他的。”
常亚宁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啊——”宋缘缘一边用力揉着她肿起的脚踝,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挺喜欢沈明杨的,想跟搞个对象看看。”
树荫外的阳光依旧刺眼,操场那边的喧闹声远远传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宋缘缘低头认真给自己揉脚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玩笑啦!”宋缘缘抬头笑了一下。
那天中午,是沈明杨的爸爸开车来接的。
说起来,要不是今天中午回家,常亚宁本来也会去沈明杨家吃饭。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
常亚宁的父母经常忙,而沈明杨的父母虽然也在工作,但好在他一直跟着姥姥住,算是姥姥家的“常驻民”。因为两家长久的交情,常亚宁家里没人做饭的时候,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跑到沈明杨家蹭饭。而沈明杨的姥姥特别喜欢常亚宁,对这个“小蹭饭精”从来都是举双手欢迎。
“诶,叔,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常亚宁拉开后座车门,一边小心翼翼地挪进去,一边好奇地问。
沈明杨的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这小子偷偷跑厕所给我打电话,问我有空没,说你脚崴了,让我开车送你俩回去。”
说完,他透过后视镜瞪了副驾驶座上的沈明杨一眼:“你小子还把手机带学校去了?嗯?回头再收拾你!”
沈明杨原本还挂着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行了,今天看在你也是好心,不追究了。”沈明杨的爸爸发动车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下不为例啊。”
沈明杨偷偷松了口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穿过午后的街道,开向他们住的那个老小区。
到了楼下,沈明杨再次蹲下身,把常亚宁背了起来。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在操场,周围全是人,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把她送到校医那儿。现在是在安静的小区里,只有蝉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重量,她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轻轻的,痒痒的。
常亚宁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为了保持平衡,身体不自觉地贴紧了些。
沈明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了四楼,沈明杨的姥姥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哎哟,小宁啊,快进来快进来!”姥姥连忙让开路,指挥着沈明杨把常亚宁背到沙发上坐下,“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
“姥姥,不疼了,真的。”常亚宁乖巧地笑着。
姥姥转身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个大盘子:“今天中午准备的是猪蹄——本来想自己炖的,但明杨打电话说得太晚了,现买来不及,就去买了酱货。将就着吃点啊,回头姥姥再给你炖好的!”
盘子里是拆好的猪蹄,酱色油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旁边还配了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常亚宁连忙摆手,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猪蹄,“看起来好好吃……”
沈明杨在旁边坐下,看着她那副馋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午饭吃得热闹。姥姥不停给常亚宁夹菜。只有沈明杨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常亚宁。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沈明杨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沈明杨把碗里最后一点菜扒拉干净,放下筷子说:“下午给你请假了。一会儿我背你回你家。”
“诶,行吧。”常亚宁点点头,语气里有点小小的遗憾——也是,不能去学校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无聊。
下午沈明杨还是坐他爸的车回学校。他的自行车没骑回来,只能坐车。志愿者这个岗位属于“可以没事干但不能没人”的类型,他下午继续去操场边上坐着才行。
临走前,他先把常亚宁背回她家。
她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二楼。沈明杨把她背上去,在门口把她放下来,递过一个塑料袋。
“中午你没吃完的猪蹄,我姥姥让我给你带上。”他说,“还有我爸给你买的零食,都在这儿了。对了,我姥姥说过两天她买点新鲜的猪蹄,亲自给你炖一锅,到时候你记得过去吃。”
常亚宁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抬起头,故意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地说:“你们一家人真是,这么多……喂猪都不带这么喂的吧?”
“行吧。”沈明杨转身要走,“下次我跟他们说一声,别整这么多。”
“诶——”常亚宁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沈明杨回过头:“干嘛?”
常亚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染成暖黄色。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嘴角慢慢弯起来。
“替我谢谢姥姥,还有叔叔。”她说。
然后,她的头微微一歪,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长长的睫毛上像是挂着阳光的碎屑。
“还有——”她的声音轻了一点,“谢谢你哈。”
沈明杨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楼道里,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她的笑容很普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脸开始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
“额……我都给你传达到。”他匆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等等,你慢点!”常亚宁在后面喊。
沈明杨没回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拉开后座车门就钻了进去。
“怎么跑那么急?”他爸从驾驶座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沈明杨把头转向窗外,深吸一口气。
他只觉得现在脸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得不正常。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一些不应该启动的部队开始启动了,他赶紧躬身调整。
刚才在楼道里,看着常亚宁歪头笑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她长这样啊。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常亚宁”,而是……一个女孩子。
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睫毛上会挂着阳光的女孩子。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车子发动了,驶出小区,汇入午后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放弃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