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晴开学之后,日子依旧平淡如水地流淌。
很快就十一月中了,北方的天也开始冷了,同时常亚宁的生日快到了。
她比沈明杨大了半个多月——因此总以“姐姐”自居。而这次,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体育课上,沈明杨坐在双杠上,双腿悬在半空,心里盘算着该送什么礼物。
说实话,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却从来没正儿八经地交换过礼物。向来是彼此的父母代为准备,到了日子递过去,客客气气地说声“谢谢叔叔阿姨”,便算完成了仪式。
“喂,干嘛呢杨子。”
周哲斌打完球走过来,浑身冒着热气,双手一撑,也翻上了双杠,在他旁边坐下。
“我在想……送什么礼物。”沈明杨望着教学楼三楼的方向——那里是二班。
“送礼物?”周哲斌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他一番,语调立刻变得意味深长,“哟呵——礼物啊,送给谁呀~?”
“常亚宁。”沈明杨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
“我去!我的好大儿终于开窍了!”周哲斌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激动得差点从杠上滑下去。
“你妈的——咱俩还在双杠上呢,别他妈摔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在杠上晃了好几晃才重新坐稳。
最后,老周给出的建议是:送衣服。
于是那天晚上,沈明杨窝在被窝里,把购物软件翻来覆去地刷了好几遍,却始终没看到合适的。
直到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套衣服:奶白色的露肩针织毛衣,胸前和袖口缀着立体的白色毛球,领口是假两件的翻领设计,露出内搭的格纹衬衫。下身搭配深紫色的百褶短裙,再配上同色系的白色针织袜套——袜套上也挂着小小的毛球装饰。
沈明杨盯着屏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常亚宁穿上它的样子。
“我说小杨子,我穿这个好看吗?”——她大概会松开头发,坐在窗边,脸红红的,一边偷看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故作镇定地问他。
啊,可恶。
他猛地回过神来,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不对——他为什么会觉得“很爽”啊??
沈明杨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单。
顿了顿,又觉得不太对——这套明显是秋天的款式。于是他默默加了件光腿神器进购物车。
(不对啊大冬天的我为什么要送这种东西,而且还买了光腿神器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被窝里无声地翻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几天天气一直不怎么好。早上六点出头,天还是完全黑着的。
沈明杨裹着棉服站在常亚宁家楼下,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成一团,晃晃悠悠地飘散了。
头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常亚宁下来了。
学校发了冬季加绒冲锋衣,但因为管得不严,她还是穿了件白色的短棉服,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馒头。头发没扎马尾,就那么散着,头顶戴着个毛茸茸的护耳,把耳朵包得严严实实。
“哟,下来了。”沈明杨开口,白气又冒了出来。
“你等很久了吧?”常亚宁望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沈明杨下意识别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这么多年了,你总算知道关心我了。下次你要是真心疼我,就——”
话还没说完,常亚宁忽然伸出手来。
她的右手贴上了他的脸颊。
“我靠——你干嘛!”沈明杨吓得往旁边一闪,差点被绊倒。
“你不是说脸冷吗?”常亚宁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
“……那你以后早点下来就行了,别上来捂我的脸。”沈明杨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常亚宁耸耸肩,转身去开自行车的锁。
又是一如既往的早晨。沈明杨骑在前面,常亚宁跟在后面。
冬天骑车的时候,他总会刻意骑得快一些——风从正面灌过来,他在前面多少能挡掉一点。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但总觉得,能挡一点是一点。
路灯还亮着,街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有穿着校服的,跟他同一所学校;也有穿便服的,大概是别的学校的学生。
“沈明杨——”
身后传来常亚宁的声音。他应声停下,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去。
“哈喽呀,帅哥。”宋缘缘眯着眼睛,笑眯眯地朝沈明杨打招呼。
“……你好。”沈明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新上路,一路往学校骑去。
“诶诶,小宁,学校有个活动你去不去?”宋缘缘一边蹬车一边说。
“什么活动?”
“学校搞的,”宋缘缘兴致勃勃,“今年学校组织了元旦展会,需要宣传图,就是拍个照片什么的,去嘛,就当放松一下了——”
沈明杨他们所在的县实验中学,在整个县五所高中里排名第二,不上不下的位置让学校的氛围有些尴尬。所以为了抢一中的生源,相比于紧张的县一中,活动办得热热闹闹的。
“啊,这个……”常亚宁犹豫了一下。
“去嘛去嘛——你知道嘛,宣传部老师指名道姓要你诶!”宋缘缘的车把往这边偏了偏,声音里带着兴奋,“老师说,看你运动会上表现那么好,就差一点点,是个‘悲情人物’。既然没能在领奖台上露脸,那就换个地方露一露嘛——”
“诶!你别靠过来,注意安全啊!”常亚宁赶紧提醒她。
到了学校,天依旧没亮。三个人上了楼,常亚宁和宋缘缘拐进二班,沈明杨独自走进一班。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三了,学校还是排了一节体育课,大概是觉得再怎么压榨,总得让学生透口气。课间,同学们去集合了,常亚宁被宋缘缘拉着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我说小宁,最后一节体育课诶——要不,我带你去宣传部老师那儿?”宋缘缘一脸坏笑。
“诶诶,我不太合适吧……”常亚宁有些抗拒。
“没事啦!就当去转转嘛。我去跟晴姐说,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晴姐是她们的英语老师,三十多岁,为人和善,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老师——我带小宁去实验楼拍宣传图,下节体育课请个假哈~”宋缘缘扒在办公室门口,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嗯……你们没什么事就去吧,反正去哪儿都一样。”晴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个图……一班的男生应该也能看到吧?”
“诶?”常亚宁愣住了。
“好了好了,快去吧。别到时候拖久了,耽误放学。”晴姐摆摆手,把她们打发走了。
实验楼,摄影室里。
常亚宁换好衣服走出来。
白衬衣,灰色毛衣,黑色长裙,毛衣上别着一枚校徽,上面写着“雨宁县实验中学 1950”。
“这应该就是新高一要发的那套了吧。”宋缘缘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衣角,语气里藏着一丝羡慕。
“这套是礼服,不是平时穿的运动服,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次。”摄影老师是位慈祥的中年女性,戴着细框眼镜,眼角笑出温和的纹路,“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以后学校拍什么活动的视频,学生们的观感就好多了。”
“好了,下来吧。”老师冲常亚宁招招手。
常亚宁从拍摄台上走下来,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裙摆。
“我穿这个……会不会很奇怪啊?”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低头打量自己。
“拜托——你穿这件,简直夯爆了好吗!”宋缘缘眼里几乎冒出星星来,抓着常亚宁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真的吗?”常亚宁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伸手准备把衣服换下来。
“对了,这件衣服你就直接带走吧。”摄影老师把相机收进包里,随口说道,“校服学校做了十几件,你们高三也快毕业了,估计是穿不上了。学校那边说了,当模特的同学,直接送一套留作纪念。”
常亚宁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对上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镜中的少女穿着灰色毛衣,别着老校徽,头发散落在肩头,神情里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柔和。
“……那就,谢谢老师了。”她轻声说道。
拍完照,下课铃刚好打响。
常亚宁把叠好的衣服小心地放进纸袋里,拎着往教室走。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往楼下冲了——高三学生的午休时间向来争分夺秒。
她正要拐进二班后门,被人叫住了。
“小宁!小宁你等一下——”
一班的班长刘晓晴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练习册。
“诶,怎么了?”常亚宁停下脚步。
刘晓晴喘了口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你能帮我跟沈明杨说一下吗——元旦展会,让他弹个吉他。我找他谈过了,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这样啊。”
常亚宁眨眨眼,倒是不怎么意外。
沈明杨就是那种人。越是被推着走,越是要往后撤。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在家弹得好好的,一到学校联欢会就死活不肯上台,最后还是她往他琴盒里塞了张纸条,写着“你不去我就再也不帮你抄作业了”,他才一脸不情愿地去了。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听他弹过吉他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初三的夏天,毕业典礼之后,他坐在操场的升旗台边上,随便拨了几个和弦。那时候天快黑了,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记得晚风吹过来,蝉鸣声很大,吉他声被盖住了大半,但她还是一直听到了最后。
“……我试试吧。”常亚宁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刘晓晴双手合十,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就知道找你准行!那就拜托你了啊——”
她说完就匆匆跑回了一班的方向,大概是赶着去食堂。
常亚宁拎着纸袋下了楼。
车棚里已经没剩几辆自行车了,沈明杨撑着车,一只脚踩着脚蹬,百无聊赖地站在那,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你太慢了。”他瞥了她一眼。
常亚宁没搭话,小跑着过去开锁。沈明杨也没催,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出校门,往沈明杨家去。
今天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沈明杨的姥姥大概是看天冷,把电磁炉搬了出来,桌上摆了几盒羊肉片、两盘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盆粉丝。
常亚宁一边调麻酱碟一边走神。
她在想怎么开口。
沈明杨坐在对面,已经往锅里下了两筷子肉,眼睛盯着翻滚的汤底,一副专注得不得了的模样。
“小杨。”她抬起头。
“嗯?”沈明杨应了一声,目光没从锅里移开。
“元旦展会的事……”常亚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弹个吉他,可以吗?”
沈明杨这才转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班班长跟你说的吧。”
“嗯。”常亚宁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
她低下头,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麻酱,把上面画出的花纹搅散。
“我确实想听你弹。”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感觉……我也很久没听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沈明杨沉默了一会儿。
常亚宁没抬头,只是盯着碗里那一小团被搅得面目全非的麻酱,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什么嘛,搞得好像在说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行吧。”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平静。
常亚宁猛地抬起头。
沈明杨已经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锅里,正用漏勺捞着煮好的羊肉,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刚才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的?”
“嗯。不过先说好——”他把捞出来的羊肉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就一首。多了不弹。”
常亚宁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忽然笑了一下。
“好。”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她夹起一筷子羊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
嗯,味道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