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的头天里，他刻意没有给常亚宁发消息。
不是不关心，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他觉得，摔破了膝盖，扭肿了脚踝，定然是又疼又累，最需要的是安安静静养伤，而不是被旁人的消息反复打扰。
十月五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沈明杨是被肚子里的饿意催醒的。他从乱糟糟的床上猛地坐起来，一头黑发睡得横七竖八，活像被台风过境席卷过的鸟窝，凌乱又蓬松。他眯着惺忪的睡眼，在枕边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冰凉的手机。指尖按亮屏幕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屏幕顶端，静静躺着1条未读消息。
是老姨发来的一条六十秒长语音。
沈明杨连点开听筒的欲望都没有，指尖轻点，直接转成文字。一行行灰色的字体跳了出来：“杨啊，我带你姥姥去你姨姥姥家串亲戚了，得晚上才能回来。你自己在家解决午饭啊，冰箱冷冻层里有包好的饺子，饿了就煮点吃……”
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腮帮子微微鼓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散漫。拖着一双软底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卫生间，牙刷塞进嘴里的那一刻，脑子里已经飞速盘算起来——冰箱里的饺子懒得煮，干脆点个黄焖鸡米饭的外卖，点这个应该最省事。
就在他低头漱口时，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明杨愣了愣，吐掉嘴里的泡沫，胡乱擦了擦嘴，拿起手机一看——
常亚宁：小杨，在吗？
他指尖飞快地敲了一个字：在。
几乎是秒回，常亚宁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去吃盒饭吗？
沈明杨盯着屏幕，指尖顿在半空，下意识打出一个问号：？
下一条消息，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出来！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带着几分俏皮的感叹号，足足看了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藏不住的笑意漫上眼底。他把擦脸的毛巾往架子上一搭，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就匆匆出了门，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一下。
不过五分钟，沈明杨就站在了常亚宁家楼下的单元门口。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没等多久，身后的单元门“砰”地一声弹开，一道轻快的身影直接蹦了出来——是真的蹦着跳出来的，鲜活又热闹。
常亚宁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蓝色短裤，露在外面的胳膊肘上，涂着一大块醒目的红药水，擦伤的痕迹还清晰可见，看着有几分狼狈。可她走过来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完全没有前两天一瘸一拐、连走路都费劲的模样。
沈明杨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脚好了？”
“哎呀，崴个脚而已，小伤，走路又不碍事。”常亚宁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一脸“你也太大惊小怪了”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雀跃，“走啦走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盒饭店，味道超级绝，我一定要带你尝尝！”
沈明杨微微挑眉：“你腿脚都不方便，怎么发现的？”
“我爸妈这几天中午给我带回来的呀！”常亚宁下意识挺了挺胸，像一只炫耀自己漂亮羽毛的小麻雀，语气里满是得意，“我一吃，哇，真的太好吃了！所以今天一早就想着，姐姐我必须带你去试试。”
沈明杨斜睨了她一眼，忍不住逗她：“你比我大多少，就‘姐姐带你去尝尝’？”
“大半个月也是大，好不好！”常亚宁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家盒饭店就开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门面不大，却干干净净。玻璃窗上贴着鲜红的手写招牌，透着朴实的烟火气。透过玻璃朝里望，里面的菜台热气腾腾，红烧肉炖得油亮软糯，土豆炖牛肉香气扑鼻，还有西红柿炒蛋、烧茄子、地三鲜……全是最普通的家常小炒，可那股子浓郁的香味飘出来，直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躁动起来。
沈明杨拿起手机扫码付了钱，端起白色的餐盘，慢悠悠地开始盛菜。当他端着满满一盘菜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身后，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常亚宁就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盘子里的菜，竟然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明杨下意识看了看她瘦小的身板，又看了看她堆得冒尖的饭菜，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柜台后忙活的老板娘也看见了，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和蔼地夸道：“姑娘胃口真好呀，能吃是福！”
“我去，你吃这么多？”沈明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语气里满是惊讶。
“我早上中午都没吃饭！快饿扁了！”常亚宁端着沉甸甸的餐盘，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催促道，“快找个座位，我快端不住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常亚宁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红烧肉浓稠的汤汁统统浇在米饭上，再淋上土豆炖牛肉的鲜浓汤汁，然后拿起筷子，飞快地把米饭和汤汁拌匀，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就被噎住了。
脸颊鼓鼓的，噎得微微皱眉，她慌忙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就“咕嘟咕嘟”猛灌了半瓶，才勉强顺过气。
“细嚼慢咽，没人跟你抢。”沈明杨看着她这副急哄哄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你看，这下吃噎了吧。”
常亚宁瞪了他一眼，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顿，气鼓鼓地说：“你懂什么！”
“我懂你吃饭跟饿了三天三夜似的。”沈明杨不紧不慢地回怼。
“切。”常亚宁不满地撇撇嘴，理直气壮地辩解，“你初一思想法治课怎么学的？不要带着刻板印象好不好。我这叫豪迈，豪迈懂吗？放在武侠小说里，那也是行走江湖、大口吃饭的一方女侠——”
“啪。”
一声轻响，沈明杨用筷子头轻轻敲在了她的脑门上，力度轻得像羽毛拂过。
“还一方女侠。”他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着，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快吃吧，吃完回家。”
常亚宁揉了揉被敲的脑门，又瞪了他一眼，才低下头，继续乖乖扒饭。
安安静静吃了几口，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明杨，语气认真了几分：“小杨，你打算考什么学校？”
沈明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继续往嘴里送着菜。
“我啊……”他嚼着饭菜，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几分坦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我这个分数，能稳稳当当上个二本，就谢天谢地了。倒是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常亚宁脸上，认真地反问：“你想考什么？”
“我？”常亚宁愣了一下，筷子尖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语气有些犹豫，“可能……电气自动化？或者计算机？还没想好，反正都是理科方向。”
“行啊，挺好。”沈明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却真诚，“你一个理科尖子生，肯定比我这个文科生强多了。”
“那不一定。”常亚宁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筷子触碰餐盘的轻响，空气里却没有一丝尴尬，反倒透着一种 安静的温柔。
“对了！”常亚宁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像我这样的浪子，怎么可能有初恋’？”
“诶？”沈明杨一下子愣住了。
那句话，不过是他当时脑子一抽，随口说出来耍帅的一句台词，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万万没有想到，常亚宁竟然一直记到现在。
“应该是周星驰的电影《行运一条龙》里的台词吧。”常亚宁嘻嘻地笑了起来，故意捏着嗓子，用蹩脚又可爱的粤语模仿道，“蛋挞王子！你嘅初恋系点样㗎？我啲噉嘅浪子，又点会有初恋㖞？”
沈明杨听完，先是被呛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轻轻颤抖。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姑娘，竟然会因为自己随口一句玩笑话，默默去查出处，还认认真真学了粤语台词。
“你笑什么！”常亚宁嘟起嘴巴，佯装生气地瞪着他，脸颊微微鼓着，可爱极了。
沈明杨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说的没错，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专门去查了。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诶？那另一半呢？”常亚宁歪着脑袋，满脸好奇与不解，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求知欲满满的小猫。
沈明杨突然微微倾身，把脸凑近了一些，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的小绒毛，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暧昧：“谁能让我这个浪子回了头，我就告诉谁。”
“切，”常亚宁的脸颊微微一热，慌忙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嘀咕，“我看你就是不想告诉我，故意吊我胃口。”
沈明杨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出盒饭店，温暖的阳光恰好落在两人身上。十月的阳光，不似盛夏那般灼热，也没有寒冬的凛冽，温温柔柔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
“诶诶诶，小杨子！”常亚宁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晃了晃，眼睛弯成了月牙，“天气这么好，明天就开学了，姐姐我邀请你去优先汇逛一圈，怎么样？”她仰着脑袋，一脸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诶？”沈明杨彻底纳闷了。
原本说好只是出来吃个盒饭，怎么吃完，突然就变成逛超市了？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下一站：优先汇超市。”
公交车缓缓启动，摇晃着驶向目的地。原本打算吃完饭直接回家补课的沈明杨，终究还是被常亚宁生拉硬拽上了车，无奈又纵容。
超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充斥着生活的烟火气。沈明杨推着空荡荡的购物车，跟在常亚宁身后，漫无目的地游走，准确来说，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说，”沈明杨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常亚宁。”
“嗯？”走在前面的常亚宁立刻回过头，不解地眨着眼睛看着他。
“现在网购这么方便，零食店也到处都是，你为什么非要来超市啊？”他托着腮，一脸疑惑地吐槽，“女孩子爱逛街我懂，但这里又不是‘大绿棚子’小吃街，也不是世纪新都那种服装店，你来这儿干什么？”
常亚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淡淡的怀念：“这个啊……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吧。小时候我特别喜欢逛超市。”
“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沈明杨忍不住吐槽。
“才不是呢。”常亚宁不满地撇撇嘴，认真地解释，“你想想啊，喜欢的零食出了新口味，最喜欢的漫画出了续集——这些小惊喜，其实都藏在超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人去发现。”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憧憬：“而且最重要的是——”
“能和喜欢的人一起逛，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沈明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血液瞬间涌上心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吧，这傻姑娘，不会突然开窍了？那他要不要趁机告诉她，那句台词剩下的半句话？
他正胡思乱想着，脸颊微微发烫，常亚宁却继续轻声说：“小时候和爸爸妈妈逛超市，可开心了。可惜来了这边之后，他们工作太忙，就再也没空陪我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失落与无奈。
原来，她说的“喜欢的人”，是指爸爸妈妈啊。
沈明杨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瞬间烟消云散，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想多了，真是想多了。
两人不知不觉逛到了零食区。
五颜六色的果冻、奶香四溢的奶糖、酥脆的巧克力棒、香甜的曲奇饼干——通通被常亚宁兴高采烈地扫进购物车，不一会儿，购物车就堆起了一小座零食山。
“全是甜的，”沈明杨看着她不停往车里拿零食，无奈地提醒，“你不怕长虫牙？”
“没事，我一次又吃不多，就是囤着慢慢吃。”常亚宁头也不回，继续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零食。
“诶？”
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货架的最上层——一袋包装经典的大白兔奶糖，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哇，大白兔奶糖！我最爱吃这个了！”常亚宁眼睛一亮，立刻踮起脚尖，拼命伸长胳膊去够。
其实货架并不算很高，可常亚宁只有158厘米，小小的一只，踮起脚尖也显得格外勉强，指尖堪堪碰到包装袋，却怎么也拿不下来。
沈明杨无奈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她身后，直接从她身后伸出手臂，轻轻松松就拿下了那袋奶糖。
就在那一瞬间——
常亚宁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太近了。
沈明杨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伸出手，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温，甚至能隐约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脸“唰”地一下烫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常亚宁。”沈明杨突然轻声叫她的名字。
“诶诶诶诶！”常亚宁被吓了一大跳，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眼神慌乱。
“你知道刚才你够东西的样子，从我这个角度看像什么吗？”沈明杨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
“什、什么？”常亚宁愣愣地问，大脑一片空白。
沈明杨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又好听：“像只企鹅。”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下一站：红莹里。”
返程的公交车上，沈明杨揉了揉还有点发疼的脑门，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全是常亚宁买的零食。
旁边的常亚宁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坐在座位上，脸颊圆滚滚的，像一只胀气的河豚，还在为刚才被调侃成企鹅而耿耿于怀。
公交车缓缓驶入小区，两人下车后，一路走到常亚宁家楼下。沈明杨把两个装满零食的购物袋递到她手里，袋子沉甸甸的。
“那你路上慢点，回家注意休息。”常亚宁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软乎乎的。
“嗯。”沈明杨把手随意插进裤兜，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常亚宁还安安静静地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温暖的夕阳落在她身上，白色的短袖，胳膊上淡淡的红药水痕迹，被晚风轻轻吹乱的柔软发丝，一切都显得格外温柔。
傍晚的风从街角轻轻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爽凉意，拂过脸颊，舒服极了。
沈明杨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她刚才在盒饭店里，理直气壮说的那句话：
——放在武侠小说里，那也是一方女侠。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什么一方女侠。
不过是个吃饭会噎到、够东西像小企鹅、生气了会鼓腮帮子的小姑娘而已。
只是——
在他平静无波的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