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是在雪里醒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一片,两片——雪。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指、脚趾、手臂、腿,全都不像是自己的。只有痛觉还在,从后背、从肋骨、从后脑勺,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他侧过头。
旁边有一辆黑色的东西,很大,像某种金属怪物,歪斜着陷在雪地里。它身上有洞,好几个洞,边缘卷曲着,冒着若有若无的黑烟。雪落在那些洞的边缘,很快化成水,又冻成冰。
怪物旁边有人。
好几个。躺在雪里,一动不动。有些姿势很奇怪,像是被扔掉的布偶。雪落在他们身上,已经开始堆积。
尤里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些人和那辆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记得一件事——
雪。火。一只伸向他的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又很近。尤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是听不懂语言,是听不懂内容。那些词从他的耳朵里进去,又从另一边出来,没有在他脑子里留下任何东西。
“生命体征稳定……多处冻伤……头部撞击……”
“……军服没有标识……身份牌?”
“就一块铭牌,‘尤里’……不知道是不是名字……”
“……战车残骸是虎式……但咱们也缴获过……”
“……带回去再说……”
尤里感觉到有人在搬动他。他想动,想说话,想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我是谁——但嘴巴张不开,眼皮也睁不开。
然后他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头顶有白色的灯。空气里有奇怪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消毒水。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之前那件沾满雪和血的破烂军服。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另一种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她看见他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次他听懂了。
“你醒了?”
尤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人走近几步,在床边停下,低头看他的眼睛,又看看手里的夹子。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尤里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很干,像有砂纸在里面刮。他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尤里。”
那个人点点头,在夹子上写了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尤里摇头。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尤里摇头。
“你知道……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尤里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搜索,像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找东西——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摇头。
那个人又写了什么,然后合上夹子。
“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会有人来问你更多问题。”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叫莉娜,是这里的护士。有什么事可以按床头的铃。”
尤里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细小的疤痕,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油污,还是血,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尤里一直在回答各种问题。
穿军装的人来问过。穿不一样军装的人也来问过。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他们问的问题差不多,只是顺序不一样。
你叫什么?
——尤里。
你的部队番号?
——不知道。
你的家乡在哪?
——不知道。
你的父母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
——不知道。
你还记得什么?
——雪。火。一只手。伸向我。
每次问到这里,问话的人就会互相看一眼,然后在纸上写点什么。
有一次,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人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放下笔,看着他,语气比其他人温和一点:
“你记不记得,你身边那辆战车,是谁开的?”
尤里想了很久。那辆黑色的、有很多洞的、像怪物一样的东西。他记得自己醒来时看见它歪斜在雪里,冒着烟。
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那里。
他摇头。
那个人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你先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尤里听见:
“你要真是个平民失忆,那还好办。你要是装的……那你也装得太像了。”
门关上。
尤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两个星期后,尤里从医院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大的营地,有很多帐篷和简易房,有很多穿着军装的人走来走去。有人告诉他,这是共和国第7机动旅团的后勤驻地。
他被安排住进一间住着四个人的帐篷,床位在最里面靠角落的地方。他的床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编号:RX-17。
“RX是什么意思?”他问带他来的人。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Recovered X。X代表未知。就是……捡来的,不知道是谁。”
尤里点点头。
“吃饭去三号帐篷,干活听分配,别到处乱跑,别进禁区。”那个人说完就走了。
尤里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的目光扫过他,然后迅速移开。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叫什么,没有人对他笑。
他转身走进帐篷,在自己的床位上坐下。
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他不介意。至少,这里有床,有被子,有屋顶,有每天三顿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铭牌,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尤里】
只有这两个字。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会在自己口袋里?
他不知道。
他把铭牌收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有人喊什么,有卡车驶过的声音,有远处的轰鸣——后来他知道那是炮声
在后勤驻地的最初几天,尤里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吃饭,睡觉,坐在帐篷外面发呆。没有人来管他,也没有人来和他说话。他像一个幽灵,在人群的边缘飘来飘去,存在,但不被看见。
第四天,有人来找他了。
那是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叼着半截烟。他站在尤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
“会干活吗?”
尤里看着他,想了想,点头。
“会修车吗?”
尤里又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修车。但他看见那辆卡车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轮子、引擎、传动轴,这些东西应该怎么动,不动的时候可能是哪里坏了。
他点头。
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那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也不管尤里跟不跟。尤里站起来,跟了上去。
这个人叫卡尔,是运输队的。他带尤里到维修区,指着一辆轮胎被炸烂的卡车:
“今天之内修好。天黑前我要开它出去。”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尤里一个人。
尤里站在那辆卡车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被炸烂的轮胎。
他的手动起来了。
比他的意识更快。
他找到千斤顶,顶起车身,卸下废轮胎。他找到备胎,滚过来,对准轮毂。他找到扳手,拧螺丝——先对角,再一圈一圈加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些。但他的身体知道。
天黑前,卡尔回来的时候,那辆卡车已经换好了轮胎,引擎也被检查了一遍,水箱加满了水,机油也换过了。
卡尔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看着尤里,眼神有点奇怪。
“你以前干过这个?”
尤里摇头。
“那你他妈怎么会的?”
尤里想了很久:“……不知道。就会。”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尤里。
“接着。明天还来。”
尤里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共和国吃到“额外”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尤里每天都去维修区。
他换轮胎,修引擎,焊装甲板,卸传动轴。他什么活都干,干完就蹲在旁边发呆,有人叫他再继续干。他从不抱怨,从不偷懒,从不问为什么。
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家伙。
“那个RX-17,手脚挺快。”
“废话少,活不少,比某些人强。”
“我听说是捡来的?不知道哪边的?”
“管他哪边的,能干活就行。”
但也有人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有一次,尤里去工具房领扳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帝国那边最近丢了不少人,我听说有个失忆的,会不会是……”
“那也太巧了。刚好被咱们捡到?”
“谁知道。军情局那边盯着呢,别看他现在老实,说不定哪天……”
尤里转身走了。扳手没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帝国那边”的。他连帝国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看他——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问号。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的问号。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尤里正在维修区换一根液压管。
旁边是几个机械兵在闲聊:
“……听说09号今天回来整备,前线的骑士最近损耗太大了。”
“09号?那个白雪死神?”
“对,就是她。年纪最小,战绩最高,长得还挺……”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头顶压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三架骑士正在降落。
尤里见过很多次骑士了——每次前线有骑士回撤,维修区就会像过节一样忙起来。但每次他都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
这一次,一架骑士降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它的左腿关节处冒着烟,右臂上有一个焦黑的洞,整个机体歪斜着栽下来,激起的雪尘扑了尤里一脸。
驾驶舱弹开。
一个身影跳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
“维修班!左腿液压泄漏,右臂装甲贯穿——”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很年轻,比尤里想象的小很多。
尤里看着她,手里的扳手掉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别的东西。
雪。火。一只伸向他的手。
那张脸,他没见过。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某个他打不开的房间里,动了一下。
金发少女的视线扫过维修区,扫过他——然后移开,走向指挥部。
尤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了一个词。
“雪”
那天晚上,尤里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他掏出那块铭牌,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尤里】
只有这两个字
他想起那个金发少女跳下骑士的样子。想起她喊“维修班”时的声音。想起她的目光扫过自己时的那个瞬间——只有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这件事
他只知道,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东西在他脑子里留下痕迹
不只是雪和火
还有一张脸
他闭上眼睛
外面有炮声,很远。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