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第二次见到那个金发少女,是在三天后。
那天维修区接到通知:09号骑士需要更换左腿液压管,进行常规整备。尤里被派去送零件——抱着一根崭新的液压管,穿过半个营地,走向那架停在专用机棚里的机体。
机棚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怀里的液压管,点点头放行。
尤里走进去。
机棚里很安静。那架骑士站在中央,周围搭着维修架,几个机械兵正在它的左腿处忙碌。它的涂装是灰白色的,带着细碎的深色斑点——那是雪地迷彩,尤里后来才知道。
但此刻吸引他目光的不是涂装。
是那个站在机体下面的人。
金发,低马尾,穿着飞行服,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在和维修兵说着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上次战斗后左腿液压就一直不稳,压力曲线在高速运动时会掉到警戒线以下。我怀疑不只是管子的问题,可能关节腔里也有磨损……”
尤里放慢脚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慢。他只是……想多听一会儿她的声音。
“零件送来了!”一个维修兵看见他,招招手,“放这儿!”
尤里走过去,把液压管放在指定的位置。他本该转身就走——活干完了,就该回自己的地方待着。
但他的脚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架骑士的左腿上。维修兵已经把旧的液压管拆下来了,正在检查接口处。那根旧管子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尤里看见了。
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根被拆下来的液压管旁边,有一个刚拆开的关节护板。护板后面,有一根更细的管线——不是液压管,是传感器线束。那根线束的走向……
“不对。”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但声音已经出去了。
那个金发少女转过身。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距离不到三米。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某种他见过但想不起来的颜色的冰。
“你说什么?”她问。
尤里的嘴巴张了张。他想说“没什么”,想转身走掉。但他的手指向那根传感器线束:
“那个。接反了。”
一个维修兵凑过去看了看,又看看手里的图纸,皱起眉:“图纸上就是这么画的啊?”
尤里摇头。
他不知道图纸上怎么画的。他只知道那根线不该是那个走向。如果按照现在的接法,当左腿弯曲到一定角度时,那根线会被关节夹住——不是马上断,是每动一次磨损一点,磨损到一定程度,突然断掉。
“你凭什么说接反了?”那个维修兵的语气有点冲,“你是骑士维修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尤里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他只是知道。
场面有点僵。那个金发少女看看他,又看看那根线束,然后走向骑士的驾驶舱。她爬进去,不知道操作了什么,过了半分钟,跳下来。
“他说得对。”
维修兵愣住了。
少女走到那根线束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尤里:
“传感器自检报告显示左腿的力矩数据一直有轻微异常。很小,小到没人注意。但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她顿了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尤里想了很久。
“……不知道。就是知道。”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让尤里想起三天前——她扫过维修区的那一眼。但这一次,目光没有移开。
“你叫什么?”
“尤里。”
她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艾莉丝。艾莉丝·克雷斯尼克。”
然后她转向那个维修兵:“按他说的改。”
尤里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接下来几天,他开始在各种地方“偶遇”艾莉丝。
维修区。食堂。工具房门口。每次她只是看他一眼,点一下头,然后走开。但每次尤里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第五天,她在食堂门口拦住他。
“你以前修过骑士?”
尤里摇头。
“你以前是驾驶员?”
尤里摇头。
“那你到底是谁?”
尤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茧,那些疤,那些洗不掉的油污。
“不知道。”
艾莉丝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查过你的档案。RX-17。从战场捡回来的,身份不明,疑似失忆。”她顿了顿,“军情局的人说你可能是帝国间谍。”
尤里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像冰一样的眼睛。他等着她说下一句——让他离远点,别靠近她,别给她的骑士添麻烦。
但艾莉丝说的是:
“我觉得你不是。”
她转身走了。
尤里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从那天起,尤里开始被“借调”到骑士维修班。
不是正式调动,只是“有事的时候帮忙”。但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送零件,后来是帮着检查液压系统,再后来是跟着维修班一起做整备。
没人解释这是谁的主意。但尤里知道。
每次他蹲在骑士旁边检查管线的时候,偶尔抬起头,总能看见那个金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却看着他。
有一次,他听见她和维修班长说话:
“那个RX-17,用着顺手吗?”
“顺手。话少,活细,还不用人教——他自己就会。就是不知道他从哪会的。”
“管他从哪会的。能用就行。”
尤里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不知道艾莉丝为什么帮他。他只知道,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用怀疑目光看他的地方,有一个人,看他的目光不一样。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尤里被叫到机棚。
艾莉丝站在她的骑士下面,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那人看见尤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艾莉丝:
“就是他?”
“对。”艾莉丝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让他进我的整备组。正式编制。”
尤里愣住了。
中年男人皱起眉:“艾莉丝,你知道他的身份背景吗?军情局那边——”
“我知道。但我需要人。”艾莉丝打断他,“骑士的维护越来越复杂,暴君出现之后,机体损耗率上升了30%。我的09号是第一批次的老机体,需要最熟悉它的人来维护。”
“但他是——”
“他是三个月来帮我检查出六处隐患的人。”艾莉丝的声音没有起伏,“维修班的专业兵,三个月一共检查出七处。他自己一个人,六处。”
中年男人沉默了。
尤里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
过了很久,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行。借调。不是正式编制,算是……特聘技术人员。军情局那边我去说。但他不能进驾驶舱,不能接触机密数据,不能——”
“可以。”艾莉丝点点头。
中年男人走了。
机棚里只剩下尤里和艾莉丝,还有那架灰白色的骑士。
艾莉丝转过身,看着他:
“你听见了。从明天起,你是09号的专属整备员。”
尤里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但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说出口。
艾莉丝似乎看出来了。她转过身,走向骑士,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尤里。但我知道你会修我的骑士。这就够了。”
她爬上驾驶舱。
尤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雪,有火,有一只伸向他的手。
但那只手的主人,第一次有了脸。
半个月后,东线传来消息:帝国的“暴君”首次大规模投入战场,共和国损失了七架骑士。
艾莉丝接到命令:09号明日拂晓出击,配合第三机动旅团进行反制行动。
当天晚上,尤里把09号的每一个关节都检查了三遍。他和另外两名整备员换掉了两根有细微磨损的液压管,校准了左腿的力矩传感器,把40mm机炮的供弹机构拆开重装了一遍。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没有走。
“你紧张什么?”她问。
尤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他只知道自己想让这架骑士明天飞得稳一点,跑得快一点,挨打的时候扛得住一点。
“别担心。”艾莉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命大。死不了。”
尤里抬起头。
她站在维修架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从机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你……”尤里顿了顿,“小心。”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尤里第一次看见她笑。
“知道了。”
她跳下维修架,走向机棚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对了,那根传感器线束的事。我一直没问你——”
“嗯?”
“你怎么知道接反了?”
尤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就是知道。”
艾莉丝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笑:
“你这个人,真怪。”
她走了。
尤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人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