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没了还拿拳头打……你是认真的吗?”
艾莉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但那种冷淡又嫌弃的调子一点没变。
尤里的手僵在操纵杆上。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屏幕。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正在飞速跳动,然后在中间的位置,一个轮廓正在慢慢成形——不是照片,是一个用光线勾勒出来的轮廓。金发,低马尾,还有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浅蓝色的眼睛。
“艾莉丝……?”
“别发愣。”她的声音变得急促,“左前方,三百米,那辆暴君在瞄准你。”
尤里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右腿猛蹬,09号往左侧扑倒,两发88mm炮弹擦着机体的右肩飞过去,打在后方的废墟上,炸起大片碎石。
“起来!往右跑!那辆被你砸过驾驶舱的暴君在绕侧面!”
尤里爬起来,右腿发力,左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右前方冲。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刚才那架残骸上的75mm滑膛炮还躺在地上,就在十米外。
“等等。”他说。
“等什么!?”
尤里没有回答。他让09号冲到那门炮旁边,蹲下来,伸出右臂。机械手的手指张开,对准炮身尾部的卡榫。
“你疯了!?现在装炮!?”
“帮我。”尤里说。
艾莉丝沉默了一秒。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往下放。”
机械手扣住卡榫。咔哒一声。
【武器系统连接成功。75mm滑膛炮,弹药存量:5发。】
卡尔趴在一门野战炮后面,瞄准镜里死死咬着那架灰白色的骑士
“快跑啊,小子……”他喃喃地说。手指搭在击发钮上,但他不敢开炮——那架09号和暴君的距离太近了,不到一百五十米。他的炮弹打出去,可能先打中自己人。
“妈的!”他骂了一声,把瞄准镜移开,对准那辆被09号砸过驾驶舱的暴君。
那辆暴君正在后退。它的右肩装甲上有一道裂缝,里面的监视器暴露在外面,像一只受伤的眼睛。
“装弹!”卡尔吼。
装弹手把一发75mm炮弹塞进炮膛。
“放!”
野战炮怒吼。炮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辆暴君右肩的裂缝上——偏了半米,打在旁边的装甲上,炸开一团火花。那辆暴君晃了晃,但没有倒。它转过头,用那门还能用的炮管对准卡尔的方向。
“妈的!装弹!”
装弹手的手在发抖。他从弹药箱里抽出第二发炮弹,塞进炮膛。
“放——”
他的话没说完。
那辆暴君开炮了。88mm炮弹落在野战炮旁边五米的地方,炸开的弹片像下雨一样扫过来。卡尔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额头,热乎乎的,然后眼前一片红。
他趴在地上,手还握着炮栓。耳朵在嗡鸣,听不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装弹手躺在地上,胸口全是血,眼睛睁着,不动了。另一个负责瞄准的机械兵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嘴里在喊什么,但卡尔听不见。
只有嗡鸣。持续不断的嗡
尤里站起来的时候,那辆绕侧面的暴君已经出现在他的右侧方,两百米。它的两门炮管正对着他。
“躲!”
尤里往左扑。两发炮弹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爬起来,没有跑,反而朝那辆暴君冲过去。
“尤里!你——”
“我看见它的监视器了。”他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她调出那辆暴君的光学影像——右肩装甲上有一道裂缝,是刚才被09号拳头砸出来的。裂缝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圆形的东西在转动。
监视器。暴君的“眼睛”。
“一百五十米!”艾莉丝报距离。
尤里抬起右臂,那门绑上去的75mm炮对准那辆暴君的右肩。
“一百米!”
他按下发射钮。
炮弹脱膛而出。不到一秒钟后,它击中了那道裂缝。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那辆暴君突然停住了。它的炮管还在动,但方向乱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看不见了。”艾莉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打掉了它的监视器……”
那辆暴君在原地转了一圈,炮管胡乱地朝四周开火。一发打在地上,一发打在空中,一发差点打中旁边的另一辆暴君。
另一辆暴君迅速躲开,然后朝那辆“瞎了”的同伴吼了一声——某种尖锐的电子音,像是在骂人。
“还剩四发。”艾莉丝说,“后面还有三辆健全的。你要打哪辆?”
尤里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集结地的方向。
集结地还在冒烟。
卡尔依旧趴在那门野战炮后面,满脸是血,但手还握着炮栓。他身边只有两个人了——一个在装弹,一个在瞄准,还有一个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小子……还在打……”卡尔喃喃地说。他透过瞄准镜,看见那架灰白色的骑士正在废墟间跳跃,左腿拖在地上,像一只跛脚的狼。
“装弹!”他吼。
装弹手把一发75mm炮弹塞进炮膛。
紧接着野战炮发出怒吼。炮弹打在一辆暴君的正面装甲上,炸开一团火光。那辆暴君晃了晃,装甲上多了一个浅坑,但还在前进。
“妈的!”卡尔大骂,“打不动!打关节!”
又一发。这次打中了暴君的右腿关节。那辆暴君脚步一滞,速度慢了下来。
“好!继续!”
装弹手从弹药箱里拿出最后一发炮弹。
卡尔看着那发炮弹,又看看远处那三辆还在逼近的暴君。
“最后一发了。”他说。
他调转炮口,对准那辆被09号打瞎的暴君。它还在原地转圈,炮管胡乱地朝四周开火。
“放。”
炮弹击中那辆暴君的侧面——关节和装甲的接缝处。那辆暴君晃了晃,然后跪了下去,炮管垂向地面,不动了。
“打掉了……”卡尔喃喃地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那三辆健全的暴君已经不再前进了。它们停在原地,炮管指着前方,但没有开火。
“它们在干什么?”装弹手问。
卡尔没有回答。他看见那些暴君的队形在变化——它们不再分散,而是聚拢在一起,排成一列。它们的炮管统一指向一个方向,不是集结地,不是09号,而是……后方。
“它们在等什么?”卡尔喃喃地说。
然后他知道了。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暴君的脚步声。比那更沉,更重,更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平线的那一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尤里感觉到了。他的手握着操纵杆,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机体在震。09号残破的左腿插在地上,地面的震动顺着装甲传上来,传进驾驶舱,传进他的骨头里。
“尤里……”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你看。”
他抬起头。
地平线上,一个黑影正在浮现。
那不是战车。那是……一座山。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它的轮廓遮住了半边天空。两条比人还高的履带托着一个巨大的车体,车体上方的炮塔大得像一栋房子,炮管伸出来——不,那不是炮管,那是一根……柱子。一根从战舰上拆下来的柱子,被截短,被改装,被焊在这个钢铁怪物身上。
“目标识别中……”
艾莉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干涩,不带任何感情:
“VI型‘鲸式’超重型移动要塞战车。全重推测超过200吨。正面装甲推测超过250毫米。主武器——”
她停顿了一下。
“——406毫米舰炮截短型。”
406毫米。
尤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406毫米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暴君的88mm炮能打穿骑士的正面装甲,而406毫米——是88毫米的四倍还多。
那辆鲸式还在前进。它的速度很慢,可能只有十几公里每小时,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那三辆暴君已经退到它两侧,像臣子侍奉君王。
鲸式的炮塔在转动。
那根巨大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不是集结地,不是09号,而是集结地后方那栋唯一还立着的大楼废墟。
那栋楼有六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被炸得只剩骨架,但还立着。
尤里看着那根炮管对准那栋楼,然后——
火光。
不是炮弹出膛的火光,是整根炮管都被火焰吞没了。那团火太大了,大到尤里觉得那门炮自己会炸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炮声。是……整个世界都在叫。
那栋楼消失了。
不是倒塌,不是碎裂,是消失。六层高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烟尘,然后那团烟尘被冲击波推着,朝四面八方扩散。
尤里看着那团烟尘朝自己涌过来。他听见艾莉丝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
烟尘吞没了一切。
尤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瞎了,是灰。到处都是灰。驾驶舱的玻璃被灰糊住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灰白色。扬声器里全是沙沙的杂音,艾莉丝的声音断断续续:
“……里……尤里……听……见吗……”
“听见。”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机体……完整度……左腿……失效……右臂……武器……还在……”
尤里伸出手,擦了擦驾驶舱玻璃上的灰。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能看见一些轮廓了——集结地没了。那门野战炮没了。那些帐篷、那些卡车、那些担架,全都没了。只有灰。到处都是灰。
“卡尔……”他喃喃地说。
“尤里!”艾莉丝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后面!后面!”
尤里转过头。
那辆鲸式还在原地。它没有继续前进,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山。那三辆暴君还在它两侧,也没有动。
炮管在转。
那根406毫米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对准——他们。
“尤里!跑!”
尤里的手握住操纵杆。09号的左腿已经彻底报废了,右腿还能动。他用右腿蹬地,让机体往右侧扑倒。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那根炮管闪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团火焰从炮口喷出来,带着一圈白色的激波,然后声音才到——不是炮声,是整个世界都在叫。
他感觉到冲击波撞上09号的侧面,像被一面墙拍中。机体飞起来,翻了一圈,然后砸在地上。
驾驶舱里全是警报声。红色的灯在闪,屏幕上一片乱码。尤里的头撞在座椅上,眼前发黑。
“艾莉丝……?”他喊。
没有回应。
“艾莉丝!”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在……机体……完整度……左腿……没了……右臂……也没了……装甲……背部……全毁……”
尤里睁开眼睛。驾驶舱玻璃碎了,灰从裂缝里灌进来。他透过碎玻璃往外看——那辆鲸式还在原地。它的炮管正在冒烟,但已经在重新装填了。
下一发,他会死。
他把手放在操纵杆上。09号的右臂已经没了,左腿没了,背部装甲没了。但引擎还在转。还能动。
他试着让机体站起来。
09号撑起右腿,晃了晃,然后——站住了。
那辆鲸式的炮管已经装填完毕,正在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尤里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炮声。是引擎声。很多引擎声,从头顶压下来。
他抬起头。
天空中有黑影在移动——不是一架,不是三架,是十几架。攻击机,轰炸机,运输机,还有——骑士。不是几架,是几十架。灰白色的涂装,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群幽灵。
共和国的援军。
那三辆暴君开始后退。它们退到鲸式后面,然后继续退,退向地平线。那辆鲸式的炮管还对着尤里,但没有开火。
它在犹豫。
尤里看着那根炮管,看着它缓缓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然后那辆鲸式的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履带开始转动,带着那座钢铁山峦,缓缓转向后方。
它在撤退。
暴君跟在它后面,像一群撤退的狼。三辆,五辆,七辆——不止三辆,还有更多的暴君从废墟后面冒出来,跟着那辆鲸式,朝地平线的方向退去。
尤里看着那些背影,看着那辆鲸式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空中的机群开始降落。有人从运输机上跳下来,有人朝集结地的方向跑去,有人在喊医疗兵,有人在喊担架。
尤里松开操纵杆,靠在座椅上。
驾驶舱里全是灰,全是血,全是破碎的屏幕和闪烁的警报灯。扬声器里还有沙沙的杂音,但艾莉丝没有说话了。
“艾莉丝?”他喊。
沉默。
“艾莉丝!”
“……在。”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在。”
尤里闭上眼睛。
活着。他们都活着。
有人爬上09号的残骸,用撬棍撬开变形的驾驶舱盖子。
尤里被人从座椅上拖出来,放在担架上。他听见有人在喊“这里有个活着的”,有人在往他身上盖毯子,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照他的眼睛。
“你能听见吗?”那个人问。
尤里点头。
“你叫什么?”
“尤里。”
“你是哪部分的?”
尤里沉默了一下。
“09号。”他说,“整备员。”
那个人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转身朝另一个人喊:“09号的人!活着!”
尤里躺在担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架灰白色的骑士——不,那架曾经是灰白色的骑士,现在只剩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装甲——倒在不远处,右臂没了,左腿没了,背部有一个巨大的凹陷。
那是他被那发406mm炮弹的冲击波拍中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发炮弹的冲击波,如果不是他提前往右侧扑倒,如果不是——
他不想想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远处还有炮声,但越来越远。
那辆鲸式走了。
它本来可以再开一炮。就一发。就能把他们所有人埋在这里。但它没有。它选择了撤退。
为什么?
尤里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那个200多吨的钢铁怪物,那门406毫米的战舰炮,随时可以回来。
随时可以。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