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不该出现在这里。
战地紧急整备员——这个头衔听起来很正式,实际上就是“带着工具跟着部队走,能修就修,修不了就看着”。艾莉丝在出发前三天争取来的名额,理由是:“09号是老机体,需要一个熟悉它的人跟着。”
军情局的人反对过。但前线缺人,暴君的威胁越来越大,每一架骑士都宝贵。最后反对被压了下来。
于是尤里坐上了一辆改装过的运输车,跟着第7机动旅团的骑士小队,向东线进发。
运输车里很颠簸。尤里抱着他的工具箱,靠着车厢壁,听着外面的引擎声。同车的还有三个整备兵,都是年轻人,一路上聊着有的没的。
“……听说了吗?暴君那玩意儿,正面根本打不动。”
“废话,两门炮对着你,你还没打就先被轰成渣了。”
“09号那个女的不就打过一次?还活着回来了。”
“人家是白雪死神,你算老几。”
尤里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他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把手。
工具箱里装的是他专门为09号准备的东西:备用液压管、传感器线束、校准工具、应急修补包。三天前艾莉丝把这架骑士的所有易损部件清单给了他,他一样一样核对,一样一样装进去。
“你准备这些干嘛?”当时艾莉丝在旁边看着,“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击。”
尤里没有说话,继续往箱子里放东西。
艾莉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行吧。带着就带着。”
车停了。
外面传来喊声:“到了!全体下车!”
尤里拎起工具箱,跳下运输车。
战场是一座城市。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城市。
尤里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远处的轮廓。高楼只剩骨架,街道被瓦砾掩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金属的味道。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灰白色的烟尘——那是混凝土被烧成粉末后留下的东西。
“09号,进入战位。”
尤里听见艾莉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他有一个备用频道,可以听到小队内部通讯,但不能说话。
他看见那架灰白色的骑士从掩体后走出来,步伐稳健,左腿的液压系统是他亲手换的。其他三架骑士跟在她身后,五个人形轮廓在废墟间移动,像一群幽灵。
“侦察报告,前方街区有三台暴君,可能还有更多。”队长的声音,“09号,你负责左翼。07、11,中路。03跟我绕后。各自小心。”
“09号收到。”
尤里蹲在一辆废弃卡车的残骸后面,看着那四架骑士分头消失在废墟里。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炮响。
不是骑士的75mm滑膛炮
是暴君的88mm
双发齐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尤里是在炮声和通讯器的嘶嘶声中度过的。
他看不见战斗的全貌,只能从通讯里拼凑:
“左翼遭遇两台暴君!09号请求支援!”
“07号被击中!腿部受损,正在撤离!”
“03号失去联系!重复,03号失去联系!”
“妈的,它们有埋伏——不止三台,至少六台!”
“11号!11号你的侧面——!”
然后是爆炸声。金属撕裂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撤退。
尤里蹲在原地,手指攥紧工具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他听见艾莉丝的声音好几次。大多数时候是报告,冷静得不像在打仗:
“09号机动中,左翼暴君被吸引。”
“09号弹药剩余30%,请求指示。”
“09号……收到。正在向集结地移动。”
最后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喘息:
“……左腿中弹。还能动。正在撤。”
尤里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的位置离集结地还有两公里,他只是个整备员,没有武器,没有防弹衣,去了能做什么?
但他的脚已经在往前走了。
工具箱太重。他把它扔了,只抓了几根备用液压管和一包应急急救包,然后开始跑。
通讯器里,艾莉丝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集结地在城市边缘,一片被炸平的居民区废墟。
尤里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四架骑士里的三架。07号躺在地上,驾驶舱被开了个洞,里面的人已经……他移开目光。03号歪斜着靠在一堵断墙上,一条手臂没了,驾驶舱的盖子打开着,有人正在往外拖驾驶员。
11号站着,但全身都是弹孔,装甲板像被撕碎的布。
没有09号。
尤里四处张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极快,快到发痛。
“在那儿!”有人喊,“09号回来了!”
尤里转过身。
那架灰白色的骑士正从废墟后面走出来。它走得很慢,左腿一瘸一拐,右臂垂着,胸前的装甲有一块巨大的凹陷——那是被正面击中的痕迹。
但它还在走。
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尤里跑过去。跑到它脚下的时候,他看见左腿的液压系统已经完全报废,关节处冒着黑烟,每一步都有金属摩擦的尖叫声。右臂的40mm机炮被炸没了,只剩一个焦黑的底座。
驾驶舱的盖子没有打开。
“艾莉丝?”尤里喊。
没有回应。
他看向旁边的机械兵——那人正在爬上去。尤里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架还在冒烟的机体。
驾驶舱的应急开关被拉开。
盖子弹开的那一瞬间,尤里看见了里面的人。
艾莉丝坐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她的飞行服上全是血——不是从脸上流下来的,是从腰侧。那里有一个洞,飞行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正在往外涌,顺着座椅往下淌。
“……艾莉丝。”
尤里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但他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机械兵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一秒。两秒。三秒。
“还有心跳!快叫医疗!”
下面乱起来。有人喊担架,有人喊止血包,有人喊让开让开。
尤里站在驾驶舱边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他弯下腰,凑近去听。
“……鲸……”
那个字几乎是气声。
“什么?”
“……鲸式……撤……快……”
尤里听不懂他不知道什么是鲸式,但是他愣了1秒,这两个字在他的心里似乎留下了极大的震撼就像是有一之巨象在他面前一样,反过神来,他赶紧拿出急救包
但就在这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炮击。
是脚步声。很大的脚步声。很多。
尤里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五个黑色的轮廓。
暴君。
不是三台,是五台。排成一列,正在朝集结地移动。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肩上的双炮管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敌袭!敌袭!暴君小队,五台,方向东南!”
“伤员!先撤伤员!”
“07号和03号不能动了!只能撤人!”
集结地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在往运输车上抬担架,有人在往骑士的方向跑,有人在喊坐标、喊支援、喊快他妈快点。
尤里站在09号旁边,看着那五台正在接近的暴君。一公里。八百米。六百米。它们的速度不快,但这个距离,用不了五分钟就能进入有效射程。
他又低头看了看驾驶舱里的艾莉丝。
医疗兵已经爬上来了,正在给她止血。她的眼睛还是闭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把她抬下去!快!”
几个人爬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艾莉丝从驾驶座里拖出来,往下送。尤里侧身让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着血滴在地上,看着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架灰白色的骑士。
它的左腿报废了,右臂没了,胸前的装甲有一个巨大的凹坑。但它还站着。
尤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爬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里全是艾莉丝的血。座椅上,仪表盘上,操纵杆上。血还没干,温热的,滑腻的。
尤里坐在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座椅上,手握住操纵杆。
“紧急启动协议。”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来的,但他知道怎么说,“驾驶员变更。临时授权。”
屏幕亮了。
【检测到驾驶舱内存在生命体。正在验证身份……】
【身份不明。权限等级:无。】
【是否启动紧急驾驶协议?】
尤里按下【是】。
机体震动了一下。引擎开始运转。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一排又一排的警告灯亮起来——左腿液压失效,右臂武器系统离线,胸部装甲受损度78%——
【警告:机体完整度低于作战标准。建议立即撤离。】
尤里没有理那个警告。他看向前方那个小小的战术屏幕。屏幕上,五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接近。五百米。四百五十米。四百米。
他抬起右臂——那根已经没有40mm机炮的右臂。
然后用左手推下操纵杆。
09号动了。
不是走。是冲。
左腿报废了,但右腿还能动。尤里用右腿蹬地,用腰部的旋转维持平衡,让那架残破的机体像跛脚的猛兽一样朝五台暴君扑过去。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暴君开炮了。
双发齐射,两发炮弹同时出膛。尤里的身体在炮弹出膛的瞬间就动了——右腿发力,机体往左侧扑倒,两发炮弹擦着它的右肩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废墟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知道。
爬起来。继续冲。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暴君的第二波炮击。这一次是三台同时开火,六发炮弹封住了他所有方向。尤里没有躲——躲不开。他只是在那六发炮弹落在身上的前一刻,让机体往右侧稍微偏了一点。
六发炮弹,四发落空。两发击中。
一发打中左肩。一发擦过驾驶舱边缘。
机体剧烈震动,警报声刺耳。但尤里没有停。
五十米。
他抬起右臂——那根没有炮的右臂——握紧拳头。
然后一拳砸在最前面那台暴君的驾驶舱上。
钢铁与钢铁碰撞的声音,像巨钟在耳边敲响。
那台暴君后退了一步。驾驶舱的外壳凹陷下去一块。
但它的两门炮管还在动。正在对准他。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笨蛋。”
尤里僵住了。
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但确实是艾莉丝的声音。
“右臂没了还拿拳头打……你是认真的吗?”
尤里低下头,看向那个屏幕。
屏幕上,艾莉丝的脸正在慢慢成形。不是照片,是一个轮廓,一个用光线勾勒出来的轮廓。她的眼睛睁开着,看着他。
“艾莉丝……?”
“我在。”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怎么在这里。但我在。”
那台暴君的炮管已经对准了09号的驾驶舱。
艾莉丝看着那个屏幕上的瞄准预警,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尤里熟悉的、冷静的、战场上才有的声音:
“尤里。听我指挥。”
“现在,左腿向后,机体下压——对,就是这样——然后用右腿发力,往右前方扑,在它开炮之前扑到它侧面——”
尤里的身体动了。
比他的意识更快。
暴君开炮的瞬间,09号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它扑到那台暴君的侧面,用仅剩的右臂抓住它的肩部装甲,然后——
“它的关节。左肩关节。用脚踢。”
尤里一脚踹在左肩关节上。
暴君的手臂垂了下去。
“下一个。右腿。那个连接处。”
又一脚。
那台暴君踉跄了一下,然后轰然倒下。
剩下的四台暴君正在调整炮口。
尤里站在倒下的那台旁边,喘着粗气。不,不是他在喘,是机体在喘——动力系统正在过载,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
“跑。”艾莉丝的声音很轻,“现在跑。”
“你——”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先跑,跑出去,再想办法。”
尤里看着那个屏幕上的轮廓。那张用光线画出来的脸,没有血色,但眼睛亮着。
“……等我回来。”
那个轮廓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尤里推下操纵杆。
09号转过身,用仅剩的那条腿,一瘸一拐地朝集结地的方向冲去。
身后,四台暴君开始追击。
但在它们追上之前,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新的黑影正在浮现
比暴君更大
比暴君更重
比暴君……更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