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艾莉拉着穿过蜿蜒的通道，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混合着硫磺、矿物以及某种清甜花香的气息愈发浓郁。水声潺潺，还隐约夹杂着女性嬉闹的娇笑和撩动水花的声响。
“到啦到啦！”艾莉在一处挂着莹蓝色水晶帘幕的入口前停下，兴奋地掀起帘子，“锵锵！‘翡翠之泪’温泉！是薇奥拉姐姐找到的地下热泉脉，塔莉娅姐姐改造的哦！超级——舒服！”
帘幕掀起，温热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比中央大厅略小、但依然相当开阔的洞窟。洞顶垂下许多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温泉池并非一个，而是由高到低、大小不一的几个池子通过人造的小型瀑布和水道相连。最大的主池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水色是迷人的翡翠绿，热气氤氲。池边散落着光滑的卵石和天然的玉石平台，上面随意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似乎是沐浴用的东西。
而此刻，温泉池中，已经有人在享受了。
“呀！艾莉回来了？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家伙？”
一个慵懒妩媚，仿佛带着水汽颤音的女声从主池中央传来。
莉莉丝循声望去，只见蒸腾的雾气中，一道曼妙的身影正靠在池边一块突出的光滑岩石上。那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她似乎刚结束一段浸泡，上半身露出水面，肌肤白皙光滑得仿佛上等的丝绸，水珠沿着那起伏惊人的曲线缓缓滑落。她有着海藻般浓密的、泛着深蓝色光泽的卷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间隐约可见几枚小巧精致的、珍珠与贝壳制成的发饰。她的面容既有少女的精致，又混合着成熟女性的妩媚，一双水蓝色的眼眸仿佛最深邃的海洋，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魅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并非人类的耳朵，而是两片修长的半透明淡蓝色鳍状耳，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而水面之下，在波光粼粼的翡翠色泉水中，隐约可见一条覆盖着细密闪亮鳞片的、强而有力的巨大鱼尾，尾鳍如同纱裙般宽大飘逸，偶尔轻轻摆动，带起一片粼粼波光。
人鱼。
而且是与记载中不同，似乎能脱离水体、拥有类人上半身的强大魔物娘。
“塞西莉亚姐姐！”艾莉欢快地挥手，然后不由分说地开始脱自己那身宽大的法师袍，“莉莉丝姐姐，快下来呀！泡温泉可舒服了，还能恢复体力，缓解疲劳哦！”
莉莉丝站在原地，有些僵硬。虽然身体已经变成了女性，但二十年的男性认知和猎魔人保守训练，让她对眼前这幅“美人出浴图”以及即将到来的“坦诚相见”感到无比窘迫。她下意识地收拢了翅膀，尾巴也紧紧卷起。
“呵呵~害羞了呢。”名为塞西莉亚的人鱼掩嘴轻笑，水蓝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莉莉丝，目光在她新生的蝠翼、尾巴、尖耳和黑角上流转，“果然是新生的孩子呢。来，别怕，水里很舒服的。”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塞西莉亚是深海歌姬，人鱼领主血脉哦！”艾莉已经脱得光溜溜，露出娇小但比例完美的身体，背后的小翅膀和细长尾巴完全显露。她扑通一声跳进旁边的副池，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像条小鱼一样游到主池边，趴在池沿对莉莉丝招手，“塞西莉亚姐姐的歌声可好听了！还能安抚心灵呢！莉莉丝姐姐快下来嘛！”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家都是女孩子，而且都是魔物娘，泡个温泉而已，是正常的社交和恢复活动……才怪啊！那个塞西莉亚看她的眼神，总觉得有点……过于热烈了？
“新人需要适应期，塞西莉亚，别逗她了。”另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主池另一侧传来。
莉莉丝这才注意到，在主池较远的、热气稍淡的角落，薇奥拉也在。她背靠池壁，冰蓝色的长发披散，浸在水中。她似乎不太喜欢过高的温度，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让她附近的水面温度明显低于其他区域，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又迅速融化。她闭着眼睛，仿佛在冥想，但显然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哎呀，薇奥拉还是这么无趣。”塞西莉亚撅了撅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像少女而非深海魅惑的化身，“好吧好吧，不逗你了。小可爱，自己随意，那边有准备简单的衣物和浴巾。”她指了指池边一个干燥的石台。
莉莉丝这才发现石台上叠放着几件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棉质浴袍和厚实的浴巾。她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去，拿起一件浴袍，然后僵硬地转身，背对着水池，开始脱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皮甲。
她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塞西莉亚那带着好奇和玩味的视线，让她后背的皮肤都微微发麻。新生的身体对感知极为敏感，这让她更加不自在。
皮甲的系带有些复杂，加上紧张，她解得有些笨拙。背后传来塞西莉亚低低的、好听的笑声，还有艾莉扑腾水花的声音。
终于，她褪去了所有衣物，快速用浴巾裹住身体，然后才脱下浴巾，换上宽大的浴袍。浴袍对她来说有点大，但勉强能遮住身体。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解开浴袍，就这么穿着，走到池边，试探着将脚伸入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人，带着硫磺和矿物的特殊气味，浸入皮肤的瞬间，一股舒适的暖流便顺着脚底蔓延上来，仿佛能涤荡去所有的疲惫和紧张。水中的魔素浓度也相当高，而且似乎经过调和，属性温和，自动滋养着她的身体。
“穿着浴袍泡温泉？真是可爱的习惯。”塞西莉亚游近了一些，那条巨大的、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鱼尾在水下摆动，姿态优美至极，“不过，这样效果会打折扣哦。泉水中的活性魔素需要直接接触皮肤才能更好吸收呢~”
“我……我先适应一下水温。”莉莉丝找了个借口，慢慢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脖子和头。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翅膀浸入水中有些奇怪，但很快适应了，尾巴也在水里自由地舒展开，末端的心形肉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才对嘛~”塞西莉亚满意地笑了，她也滑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那张美艳的脸庞，靠近莉莉丝，“我叫塞西莉亚，如你所见，是条人鱼。负责庇护所的水域安全，以及……嗯，让大家的日常生活不那么无聊~”她眨眨眼，“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丝。”莉莉丝低声回答，下意识地往远离塞西莉亚的方向挪了挪。人鱼身上传来一种清新又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气息，很好闻，但那种过于直白的、带着审视和兴趣的眼神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莉莉丝……不错的名字，很适合你。”塞西莉亚似乎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池边，“听说你是‘混沌之种’？真是罕见呢。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现在的力量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想尝试一下水属性的……”
“塞西莉亚。”薇奥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循序渐进。”
“好啦好啦，知道啦，不问了不问了。”塞西莉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表情依然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只是好奇嘛。毕竟，一位能兼容多种魔素属性的同胞，可是非常非常稀有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嗯哼，深入交流一下~”
她那“深入交流”咬字有点微妙，水蓝色的眼眸在莉莉丝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
莉莉丝脸上发热，把身体又往下沉了沉，几乎要埋到下巴。这条人鱼……是不是有点太开放了？
“塞西莉亚姐姐就喜欢逗新人玩啦！”艾莉从水里冒出来，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过她人很好的！上次我偷吃了塔莉娅姐姐珍藏的炎狱果，肚子疼得要死，就是塞西莉亚姐姐帮我缓解的！”
“小艾莉，那明明是你自己贪吃。”塞西莉亚笑着点了点艾莉的额头，转头对莉莉丝说，“别担心，既然薇奥拉和塔莉娅把你带回来，签了契约，你就是我们庇护所的一员了。我们这里虽然人不多，但还算……嗯，和睦。只要别碰塔莉娅的收藏品，别打扰薇奥拉做研究，别把我泡澡的水温调太高，其他都好说~”
“收藏品？”莉莉丝捕捉到一个词。
“塔莉娅姐姐喜欢收集亮晶晶的、有火焰属性的宝石和矿石，还有各种奇怪的魔法武器！”艾莉抢答，“她有个专门的‘宝库’，谁都不让进，有一次我偷偷溜进去，差点被她的自动防御陷阱烤成恶魔小饼干！”
“那是我花了几百年收集的宝贝！”塔莉娅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她也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红色浴袍，赤着脚走过来，火焰般的红发随意披散，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已经快速清洗过了。她走到池边，毫不在意地解开浴袍，露出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和傲人的身材，扑通一声跳进莉莉丝旁边的池水里，溅起的水花泼了莉莉丝一脸。
“呜……”莉莉丝抹了把脸。
“啊，抱歉抱歉~”塔莉娅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舒服地长叹一声，靠在池壁上，“还是泡澡舒服啊！训练新人累死了，小莉莉丝还挺耐操练的。”
莉莉丝嘴角抽了抽，这用词……
“训练得如何？”薇奥拉依旧闭着眼，淡淡问道。
“基础不错，学习能力很强，就是战斗方式还需要大改，魔素控制也得从头练。”塔莉娅掰着手指，“不过底子好，是块好材料。就是体力差了点，得多吃点，多练练。”
“体质会随着魔素循环和血脉纯化慢慢增强，不用着急。”薇奥拉道。
“知道知道，循序渐进嘛。”塔莉娅摆摆手，然后看向莉莉丝，咧嘴一笑，“对了，莉莉丝，晚上有你的‘欢迎会’，算是庇护所的传统，每个新人加入都要有的。我们人不多，也就我们几个，加上偶尔会回来的几个家伙。别紧张，就是吃吃喝喝，聊聊天，顺便让你认认人。”
“欢迎会……”莉莉丝想起之前塔莉娅也提过。
“对呀对呀！”艾莉又兴奋起来，“塔莉娅姐姐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塞西莉亚姐姐会唱歌！薇奥拉姐姐会……嗯，薇奥拉姐姐会提供冰镇饮料！”
薇奥拉：“……”
“总之，放轻松点。”塞西莉亚的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蹭到了莉莉丝的小腿，冰凉的鳞片触感让莉莉丝一颤，赶紧缩回腿。塞西莉亚轻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哦，莉莉丝妹妹~”
莉莉丝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这个魔物娘的相处模式，对她来说，似乎比猎魔人的训练还要有挑战性。
泡了约莫半小时，在温泉和温和魔素的双重滋养下，莉莉丝感觉训练后的疲惫和肌肉酸痛缓解了大半，新身体似乎也变得更加协调。塞西莉亚期间又试图凑近搭话，问东问西，都被莉莉丝用“嗯”“啊”“还好”敷衍过去，或者被塔莉娅和薇奥拉打断。
离开温泉时，塞西莉亚从水中起身，那条巨大的、闪烁着梦幻光泽的鱼尾在离开水面的瞬间，被一片朦胧的水光包裹，待到水光散去，已经变成了一双笔直修长、肌肤白皙、完美无瑕的人类女子的腿。她赤足踏上池边的玉石地面，水珠顺着曲线滑落，随手拿起一件深蓝色的丝质浴袍裹上，系带松松垮垮，露出一片美好的风光。
莉莉丝赶紧移开视线。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虽然现在大家都是女性，但这也太……
“怎么了？小莉莉丝看呆了？”塞西莉亚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将浴袍又拉开了一点，笑容妩媚，“人鱼的变形术而已，上岸总不能拖着尾巴走吧？不过还是在水里最舒服~以后有机会，姐姐带你去看真正的大海哦，比这个温泉池可广阔多了~”
莉莉丝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求助地看向塔莉娅。
塔莉娅翻了个白眼，一把搂过莉莉丝的肩膀，湿漉漉的身体贴上来，带着灼热的体温和好闻的、类似阳光与香料混合的气息：“走了走了，去准备晚上的大餐！塞西莉亚，你也别光顾着逗新人，去把你珍藏的那些深海甜酒拿出来！”
“知道啦~”塞西莉亚慵懒地应道，扭着腰肢走向另一个通道，鱼尾化成的长腿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薇奥拉也从池中起身，周身寒气微放，身上的水珠瞬间凝结成冰晶抖落，她换上那身银蓝色的轻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莉莉丝，休息一小时后，来藏书洞。艾莉，你带她去休息的房间。”
“是！”艾莉清脆地应道。
莉莉丝被艾莉带到一间小小的、但干净整洁的石室。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厚厚兽皮和柔软垫子的石床，一张简单的石桌和石凳，墙壁上镶嵌着发光苔藓。虽然简陋，但比起猎魔人营地的通铺帐篷，已经好上不少了。
“莉莉丝姐姐你先休息！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艾莉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石门。
石门关上，室内只剩下发光苔藓的柔和光芒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莉莉丝走到石床边坐下，尾巴无意识地缠绕在腰间。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又摸了摸头上的角，背后的翅膀不自觉地轻轻扇动了一下。
一天之内，人生天翻地覆。
从人类猎魔人，变成了魔物娘。
从围剿魔物的“正义”一方，变成了被猎魔人追杀的“异类”。
从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神秘的、由强大魔物娘组成的“永夜庇护所”。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塔莉娅、薇奥拉虽然各有目的，但似乎确实在帮她适应、生存。塞西莉亚过于热情让人招架不住，艾莉则像个天真活泼的小妹妹。
还有晚上的“欢迎会”……
莉莉丝倒在柔软的兽皮垫子上，望着洞顶微弱的光。
陌生的身体，陌生的身份，陌生的同伴，陌生的未来。
胡乱思考着，她闭上眼，开始尝试塔莉娅提点过的、基础的暗影魔素循环。
无论如何，先适应，先变强。
然后，才能去寻找真相，去面对这个似乎已经为她编排好了剧本的、危险而混乱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