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镇南面。
那片空旷的旷野，与北面浓密幽深的森林恰好形成对照。
一个藏匿，一个暴露；一个沉默，一个张扬。
里奥正在教堂侧厅整理连日来搜集的线索，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交叉比对的时间线、那些指向府邸又断掉的箭头。
他的手指停在羊皮纸边缘，指尖下方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寒毛在瞬间炸起。
某种骇人的气息自远处传来。
它凭空出现在那里，像一扇门被突然推开，门后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次性涌了出来。
里奥的手顿住了。
他不需要闭眼去感受，不需要凝神去分辨——那股气息太浓烈了，浓烈到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魔女。
这些天来，他在这座小镇里走过的每一条街，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从未发现过任何魔女存在的痕迹。
他用过圣言，查过墓地，搜过森林。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白布。
可现在，这块白布的中央突然洇开了一大片墨渍。
里奥推开羊皮纸，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他顾不上。
剑挂在腰侧，皮鞘与铁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迈步走出教堂侧厅，靴跟磕在门槛上，没有停顿。
神父站在中殿的圣像前，也昂首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倦的了然。
里奥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只是向他微微颔首，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快而稳，像一只脱缰的马。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
夜风猛的扑在他的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南面。
旷野。
那片一无所有的地方——
没有房屋，没有树木，没有水源。只有低矮的荒草和碎石，被风吹了一代又一代，吹得连泥土都硬结成了壳。
那里的天空比镇子上空更开阔，星星更密，月亮更亮。此刻，那片天空被什么东西染了色。
天幕的南端微微发暗，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布。
他迈步跑了起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侧紧闭的门窗上，像一只无声追赶他的黑色野兽。
他跑出镇口的时候，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铁锈的腥味混在干燥的风里，从南面飘过来。
旷野在月光下展开。
平坦的，灰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石板。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风从旷野尽头吹来，没有遮挡，带着荒野深处才有的凌冽。
他看见了尸体。
不止一具。
散落在旷野上，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
铠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纹章还依稀可辨——鸦爪与断杖。
是领主的亲卫队。
他们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折叠着，四肢歪向不该歪的角度。
血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在身下的泥土里洇开，为干结的泥土铺上一层深色。
没有人呻吟。
没有人动弹。
他们都死了。
里奥的脚步慢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她。
菲莉丝站在那些尸体的中间。
她的裙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裙摆上溅满了深色的斑点。
赤着脚，靴子不知丢在了哪里。
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平滑，完整，没有任何裂纹。
菲莉丝站在旷野中央。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污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疯狂。
什么都没有。
但正是因此，越发让人心寒。
她的脸颊上挂着淡淡的绿色纹路。
从眼角向下延伸，经过颧骨，没入下颌，深入脖颈，埋进衣领里。
线条纤细而精致，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她脸上画了一幅地图。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像心跳，像腐烂的森林里偶尔会出现的鬼火。
魔女。
里奥的手按上了剑柄。皮革包裹的剑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他握紧了它。
那些画面涌上来。
火堆。
铠甲。
战友们的笑脸。
那些从黑暗里扑出来的魔物。
畸形的肢体，扭曲的面孔，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还有那张脸——那个站在魔物后面的身影，那个操控一切的手，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冷漠。
魔女。
她们都一样。
不管长什么样，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裙子，她们都一样的可憎。
他拔出了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月光在剑身上流淌，从剑格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滑落，消失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的右手握紧剑柄，左手托住剑格的底部，剑尖指向地面。这是一个预备的姿态，不是攻击，不是防守，而是审视。
菲莉丝抬起头。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他第一次在药剂工坊里看见时就觉得眼熟的眼睛，那双在巷子里被他堵住时微微发红的眼睛，那双在教堂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方向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冻结。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绿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她的眼角。它们在她的颧骨上交织成细密的网，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发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很淡，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菲莉丝。”
里奥试探性的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里奥的声音不大，但绝对可以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是她不愿意回答。
他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
她是魔女。
是害死他战友与姊妹的异端。
里奥的手抬起来。
剑从鞘里滑出，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细长的金属低吟。
月光在剑身上流淌，从剑格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举起了剑。
剑尖指向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
十步之内，他能在她抬手之前冲到她的面前。
他见过魔女的速度，也见过自己的速度。他知道自己更快。
魔女对于他的举动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看着他，但里面没有他。
那双眼底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荡的虚无空洞。
那就无话可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