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站在森林边缘,望着远处的天空。
他不是那种会被直觉牵着走的人,圣骑士的训练教会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分析,而不是依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此刻,他内心深处真的有着一股浓浓的不安正在酝酿。
不太对劲。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蓝。
天空中有鸟。
成百上千只各种各样的鸟从北面的方向飞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被风吹散的乌云。鸟群飞得很急,翅膀扑棱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沙沙的,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它们不是在迁徙,没有哪种迁徙会让鸟飞成这个样子。
翅膀扇动的频率乱得毫无章法,飞行的轨迹歪歪斜斜,有的鸟甚至撞在了一起。
它们在逃跑。
有什么东西将它们从森林中驱赶了出来。
还有扬起的尘土。
那层灰黄色在天边弥漫着,缓慢地向这边移动,像一片正在扩散的污渍,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里奥眯起了眼。
邪神与食尸鬼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一切都结束了,应该结束了。
祂死了,毫无疑问地死了。
但祂从哪儿来的?那座宅邸地下的裂缝是怎么出现的?那些食尸鬼的仪式,那些邪神的召唤术式,还有被刻在墙壁上的暗红色符号。
这些东西远远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一个小小的男爵,勒布朗更是一个偏远的、穷得连面包都卖不出去的封地。他有制造这么多食尸鬼的底蕴吗?他有召唤邪神的资本吗?
没有。
毫无疑问的没有。
制造食尸鬼需要大批的尸体。召唤邪神需要巨量的血肉祭品。
那些东西从哪里来?一个小小的男爵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资源,不可能掌握这样的知识,不可能独自策划出这样规模的仪式。
他的身后一定有人。一定有某个更庞大的、更古老的、更黑暗的东西在支撑着他,给他钱,给人,给那些被刻在墙壁上的禁忌知识。
现在他死了。
仪式失败了。
召唤出来的邪神被他和魔女联手斩杀了。那扇被打开的裂缝也被他抹去了。
不安悄悄在心底蔓延。
里奥望向远处扬起的沙尘。
他们到勒布朗来是为什么。
为了复仇?为了给那个领主报仇?有可能。
一个正经的贵族家庭,一个被分封在偏远领地、拥有召唤邪神资格的儿子。他的死亡不会就这样算了,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必须有人被钉在墙上。
或者,为了弥补召唤失败而带来的损耗。
那些血肉祭品,那些食尸鬼,那些被刻在墙上的术式。
每一件都是巨大的投入。
现在仪式失败了,邪神死了,裂缝关闭了,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必须有新的资源来弥补这个亏损。
从哪里补?
从勒布朗补。
镇民的性命,牲畜的血肉所有可以被榨取的东西,都会被他们带走。
那些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不管是哪一种,勒布朗都不再安全。
里奥转过身,往镇子里走去,他要给大家提个醒,勒布朗已经不再安全,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大家放弃这个世代生活过的土地。
……
孩子们在警告我。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呼唤,后来逐渐开始变为浪潮般的呼喊。
有着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逐渐接近。
目标明确,几乎不可阻挡。
逃。
快逃。
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快逃,离开这里?
要我抛下勒布朗的镇民们自己离开吗?
抛下那些常来造访她的破屋子的孩子们,自己要将他们护到身前,为了自己的自保而离开吗?
还有神父。那个总是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连封镇都不太在意的老头。
在自己受到怀疑的时候,能毫不犹豫的出来维护自己,他没问过她一句“你是谁”,却愿意给予自己百分百的信任。
还有那别的镇民们。
吵吵闹闹的女人们,她们虽然总是在面包房门口说所有人的闲话和家常,但她们在封镇的时候会提醒自己,也愿意和自己打招呼,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漠,或许,她们也早把自己当做了勒布朗的一员。她们允许自己存在在这个小镇上,允许那些刺鼻的气味在街上飘散,没人过来苛责过自己。
勒布朗的大家给予了我在离开玛莎和约瑟夫之后唯一的一段安稳。
虽然这段安稳里夹杂着猜疑和距离,但比起那些在旷野上举着长矛、喊着“魔女”朝自己冲过来的士兵,比起用银色子弹向着自己射击的领主,这种带着距离的接纳已经是我从没有想过的待遇。
如果我就这样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我可以走。
我可以现在就从后门出去,穿过墓地,穿过那片矮树林,穿过旷野,一直往北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可以活下来,躲藏于一个又一个镇子之间。
我大可以继续逃,天下之大哪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然后呢?
等下一个镇子出事,遇见又一次麻烦。
再逃吗?
我当然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一直活着。
但那些叫她女巫姐姐的孩子们会怎样?
无条件给予她信任的神父又会怎么样?
那些淳朴的镇民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让玛莎和约瑟夫知道了这样的我,我又该用怎么样的面貌去面对他们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做下了决定。
不算是什么勇敢的决定,更加不是聪明的决定,不是任何可以用“对”或“错”来评判的决定。
我要是离开勒布朗,或许我会自责一辈子,但我要是留下,我在这里送命也说不定。
但我是我,我首先是菲莉丝,玛莎和约瑟夫的孩子,其次才是魔女。
我不会抛下勒布朗。
我不会抛下那些叫自己女巫姐姐的孩子们。
我不会抛下那个耄耋之年的老神父。
我不会抛下这些淳朴的镇民们。
更不会抛下那个站在我家门口、厚着脸皮说“我受伤了”的、该死的圣骑士。
我不会抛下任何人。
我是魔女。
大概不会是个称职的魔女。
我是菲莉丝·维亚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