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沉闷的,密集的,像冻土在春天开裂。
士兵们从树木的间隙中涌出来,制式的皮甲,铁盔,长矛,盾牌。
他们的靴子踩在落叶上,踩在泥泞里,踩在昨晚被雷火犁过的焦土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兵器的碰撞声都被刻意的压制住了。
只有马蹄声,还有领头的那个人的呼吸。
他从高头大马上跳下来。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披风从他的肩头滑落,拖在身后,被晨风扯得笔直。
他站在废墟的边缘,望着废墟里面。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碎裂的石板上,投在那些黑色血泊蒸发后留下的印记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鼻翼翕动,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雷火的焦糊味,邪神血液的甜腥味,以及某种更淡的、更不易察觉的植物的辛辣味。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他走进废墟。
靴底踩过碎石,踩过木屑,踩过那些被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玻璃状岩石。
身后的士兵停在废墟的边缘,没有人跟上来。他走过倒塌的墙壁,走过断裂的楼梯,最终他停在一具尸体面前。
尸体仰面躺着,四肢张开,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左臂从手肘的位置被截断,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焦黑的肌肉。华丽的头盔不翼而飞,苍白的脸裸露在外面,空洞的眼睛里带着临死前的不可置信。
那张脸。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脚,脚掌踩在那条断掉的左臂上。靴底的铁钉嵌进皮肉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的脚向后一收,左臂从地面上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进远处的碎石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废物。”
他的下巴绷紧,咬肌在颧骨下方鼓起一个硬硬的包。他的胸膛在铠甲下面剧烈起伏了一阵,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出废墟。
他从废墟的边缘走过,从那些沉默的士兵中间穿过,走回那匹高头大马的身边。
他抓住马鞍,翻身上马。披风从马背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缰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他勒住马头,面朝废墟,面朝森林深处,面朝那个躺在地上的、断了一条胳膊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烧了。”
他冷冷的说着,头也不回的驱策起胯下的马走向远方。
几个士兵急忙点燃火把,扔进了废墟之中。
马蹄踏碎碎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士兵们转身,队形变换,长矛从肩上放下来,盾牌从背后转到身前,队伍向森林外移动,缓缓地,沉默地,像一条灰色的蛇在树木间穿行。
森林的边缘到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队伍的前方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旷野在森林外面展开,平坦的,辽阔的,一眼望不到头。
数千名士兵静静地守在那里。
铠甲的反光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浪,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战旗插在队伍的最前方,旗面被晨风扯得啪啪作响。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片被种在地里的铁,像一堵被砌在旷野上的墙。
他从队伍的间隙中穿过去,披风在身后飘起,拂过两侧士兵的矛尖。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走在那些战旗的下方,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马背上的背影笔直,宽阔,像一座移动的塔。
他停下来。
战旗在他的头顶翻卷。
他望着前方。
旷野的尽头,勒布朗的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来。灰白色的,细细的,打着旋儿往天上飘。他望着那些炊烟,望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那片死寂的旷野上,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出发。”
而他的身后,森林逐渐开始冒起了浓烟。
。
啊,是熟悉的天花板。
头顶是灰蒙蒙的、被烟熏过的天花板,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我的眼睛上,刺得我又闭了一会儿。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盖到了下巴,被人掖得很紧,连肩膀都被包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把自己从被子里扒出来。被子很沉,压在身上像一堵墙,掀开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面粉味——是我晾在窗台上的那袋面粉翻了吗?
赤足踩在石板上,冰凉的,激得我一个哆嗦。
水盆里的水还是昨天剩下的,浑浊的,淡红色的,盆底沉着细细的沙土和干涸的血痂。
我有些嫌弃的将水倒进后院的泥地里,又从一旁的大缸里打了些干净的水。
我捧起水扑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凉水刺得皮肤发紧,头脑从混沌中慢慢变得清醒了些。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还有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湿漉漉的。
店门还是关着的。
门板合得很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我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板上,用力往里面拉。
阳光猛然涌进了屋子里。
阳光猛地扑到脸上,刺得我眯起眼睛。我抬起手背挡住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双眼睛在光线里显出钴蓝色,像两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衣,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食尸鬼爪子划过的伤痕。那些伤痕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的,像红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是里奥。
他脸上带着一些尴尬的表情,像是没有想到我会主动打开门。
我愣住了。
手还扶着门板,身体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赤足踩在门槛上,脚趾因为清晨的寒冷微微蜷曲。
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我眨了眨眼睛。
不是幻觉。
他真的站在那里。
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布。
他看起来很累。
眼眶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鼻梁上有一块擦伤。
但他的眼神好像比从前我见的时候要更加精神些,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你怎么还在?”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黏腻和混沌。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客气,但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困惑。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邪神死了,裂缝闭合了,食尸鬼也清理干净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偏僻的小镇,没有理由站在我这间破店门口。
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看着我的脸。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微眯。他伸手挠了挠头发发,手垂下来,搭在门框上,把自己往门框上一靠。
“你不欢迎我?”
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真想给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来上一拳。
当然不欢迎,你是一个圣骑士好不好。
虽然你没有承认过这个身份,但是也不该待在我一个魔女的门前吧。
你应该去享受人们的簇拥与爱戴……
鼻子有些微微泛酸。
我不想和他争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板上,用力往前推。
关门。
把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关在门外。让他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挠头去。
门板突然卡住,任我怎么使劲也推不动了。
我探头一看,是他的脚。
他的脚插在门缝里,靴尖卡住了门板的边缘。
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动作快到我完全没有看见。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靴子。靴头上还有干涸的泥点和暗褐色的血渍,鞋带松了一根,鞋帮上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
我抬起头想瞪他。
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已经侧着挤进来了。
腰一拧,肩膀一收,分明是一个大块头,却很轻松的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他站定的时候,靴底落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关上。
是那股他带进来的风,是门板自己的惯性,也有可能是他顺手拉了一把——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木板与门框碰撞的声音,然后光线被切断了。
店里重新暗了下来。
暗了很多。
阳光被门板挡在外面,只有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几线光,细细的,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那些亮线落在里奥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些伤痕和淤青在光线的切割下显得更深,更重。
他在我的面前。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体温,近到我能闻见他衬衣上残留的气味。
像是被太阳暴晒过的棉被,带着淡淡的太阳气息,暖暖和和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氛。
头仿佛都变得有些晕乎乎的了。
不对!
我仰着头看他。
他比我高很多,我不得不抬起下巴才能和那双眼睛对视。
他也在看我。
他低着头,微微俯身。
分明是居高临下,却没有任何的压迫感。他的眼神里没有俯视的傲慢,没有审视的冰冷,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专注的、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画、一片风景的神情。
他狡黠地笑了。
我没好气的往他腰上捶了一拳。
他连忙俯下身子,双手捂住腰际,眨巴着他钴蓝色的眼睛,略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受伤了。”
他把右臂抬起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袖子卷到上臂,小臂上那些被食尸鬼爪子划过的伤痕在暗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些痂已经硬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皮肤有些泛红。
他把手臂举到我眼前。
“来找你治病是应该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虽然门已经关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又不是医生,而且这样的伤势你去找找神父给你一个祝福就能治好……
找我干什么……
我想要开口反驳,但看见他那委屈的神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欢迎你的客人吗?”
他好似觉得自己已经锁定了胜利,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欢快。
我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妥协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我转过身,往店里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把缺了腿的椅子拖出来,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坐。”
我没有看他的动作,自顾自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我用手指抠开麻绳,揭开盖子。罐子里是一种暗绿色的膏状物,稠稠的,表面泛着油光。气味辛辣,刺激,混着植物汁液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的腥。
他端坐在椅子上,把手臂伸了过来。
伤口比我想的要深。食尸鬼的爪子很尖,刺进去的时候不会撕裂皮肤,而是直接扎出一个窄而深的洞。
那些洞口的边缘已经发白了,是皮肤在试图愈合,但洞底还在往外渗血,和昨天晚上的血混在一起,暗红色的,黏黏的。
“伸手。”
他从善如流地把手臂往前递了递。我挖了一坨药膏,抹在他的伤口上。他的皮肤在我的手指下微微一缩。
“疼吗?”
“不疼。”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我,不是看伤口,是看我的脸。那双蓝眼睛在暗光里很亮。
“看什么?”
“看你。”
我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检查另一面,手指按住他的脉搏。
跳的很快。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他已经把脸转开了,他望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标签,表情认真得像在读什么圣贤书。
我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药膏在手指的推按下慢慢溶进伤口里,暗绿色的膏体碰到血液时会变成更深的墨绿色,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的皮肤在我手指下很烫,比药膏凉的温度高得多,热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治伤。”
“伤好了呢?”
“再说。”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思考后的答案。
好敷衍。
我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药膏涂完了,我把他的手臂从眼前推开,缩回手,把药膏罐子盖上。麻绳在罐口绕了两圈系好,放回架子上。我背对着他,手指还扶在陶罐的肚子上。
“里奥。”
“嗯。”
“这个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身后沉默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他的靴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门后的阳光重新照了进来。
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出去了。
他没有向我告别。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阳光被一点一点地切断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手指还扶在陶罐上。
罐子的表面粗糙,冰凉。
我转过身。
门板合得很紧,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几线,在地上画出一把竖琴的形状。
门外面的脚步声正在逐渐离我远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走得太干脆了。
那个赖在门口插脚挤门的家伙,那个厚着脸皮说自己受伤了要治病的家伙,那个狡黠地笑着问我“你不欢迎你的客人吗”的家伙,走得这么安静,这么利落,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说,就这样离开了?
不是应该再说几句什么吗?
不是应该再讨杯水喝吗?
不是应该再坐一会儿,等药膏干透了再走吗?
我靠在门上,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阳光又涌进来了,扑在我脸上,暖暖的,刺得我眯起眼睛。
门口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印印在潮湿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