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怎么一跑起来就不管不顾。
一开始还像个人，后来就越来越不像了。
靴底踏碎枯枝，肩甲撞开灌木，巨剑在身后拖出一条深深的沟痕，像是有什么巨兽从森林里犁过去。
我侧着身子坐在他的肩上，被颠得上下牙都在打架，磕得牙龈生疼。
风声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噪音，但他的呼吸声依然平稳，像是永远都不会疲倦。
我们终于停了下来，我望了望天边的云彩，已经有些微微泛黄。
我从他背上滑下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里。
我环顾四周，全是树。树枝盘虬卧龙的排列在一起，遮挡住了大片的天光，树冠的缝隙下长着一些细长的灌木挡住了去路。
“这是哪儿？”
我转头看他。
里奥站在我的身边，听完我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扭头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难看，终于把目光再一次投在我的脸上。
“不知道。”
这家伙驮着自己跑了这么远，我还以为他的心里一定有了很完备的计划，原来并没有？！
“你不认路？”
我的声音大概提高了一些。
里奥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
“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就不该相信这家伙。
但望着他脸上带着的愧疚表情，我一时竟想不出责怪他的话来。
我扭头转过身去。
不想看他。
“至少咱们现在找个过夜的地方吧。”
他应了一声，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
靴底的铁钉踩在松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到底，我们两个连方向都不知道，只是漫无目的走恐怕也离不开这里。
刚想顺着太阳的方向试试看能不能离开这座森林，但太阳已经落山了。
天空泛着幽静的深蓝色。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天气没个常数，说黑就黑了，没有任何过渡，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树冠上面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
我们在林子里又转了两圈，除了把自己转得更晕之外一无所获。
里奥终于放弃了，他开始四处张望找过夜的地方。
其实要找个过夜的地方很容易。
只需要叫出孩子们缠在一起，塑造出大致的形状，一个实用的小庇护所就有了。
但看着里奥四处翻找的模样，我觉得还是不打扰他的兴致的好。
“这边。”
他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过来，我转头望去，伸手拨开挡路的灌木，看见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面前，正朝着我挥手。
石头斜靠在山壁上，底部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缝隙，勉强能钻进两个人。
里奥已经蹲下去往里看了，脑袋探进缝隙里，装甲的肩甲卡在石头的边缘上。
他扭了扭肩膀，把自己从缝隙里拔出来，转过身看着我。
“今晚就在这里歇吧。”
他蹲下身来，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侧身挤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拿着他那柄一人高的大剑开始清理着地上的枯叶。
钻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下面很干燥，可以凑合一晚。”
里奥把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衣脱了下来，放在泥地上铺得平平整整，后退两步，微微点头。
像是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你睡这边。”
“那你呢。”
“别担心，我就在你旁边。”
里奥转身走了两步，坐在裂缝的入口处，背靠着石壁，巨剑横在膝盖上，面朝外，面朝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森林。
他的侧脸在最后一缕暮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嘴角没有笑意。他看起来很累。
毕竟驮着我跑了半天。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太久。我低下头
拍了拍屁股下面的衬衫，湿涔涔的像是带着他身上的汗。
但并不讨厌。
我转头望向里奥的脸，他已经闭上了双眼，月光穿过树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这时候的他格外沉静。
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眼前的漆黑森林。
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
我的脑袋里可是还有一堆问题没来得及问呢。
为什么要过来找我。
我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来帮我。
别给我说什么要恃强凌弱，明明勒布朗的大家更加需要你。
这个家伙太过神秘，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他难道是从前的我认得的人吗？
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提起呢。
“里奥。”
“嗯。”
他还醒着。
很好，这下只需要把问题告诉他就好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
没有回应。
“里奥？”
还是没有回应。
我将目光移到他先前端坐着的石壁上。
刚才还待在那个位置的里奥不见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连忙起身扑在石壁旁，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窟。
碎石从我的指尖滚落，沿着石壁往下滑，掉进空洞里，半晌才传来幽幽的回响。
“里奥！”
没有回应。我的呼唤被下面的黑暗吞没，没有传回来任何讯息。
我跪在裂缝的边缘，手指攥着石壁的棱角。
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笨蛋。
别死啊。
身体离开石壁的那一瞬间，裙摆在风中向上飘起，头发在头顶散开，失重的感觉向全身袭来。
风在耳边呼啸。
模糊的感觉中，石壁从身侧飞速掠过，然后屁股一下子撞上了一个异常坚硬的东西。
这是一个斜坡。
石壁向内收拢，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
我伸住脚抵住斜面，双手放在身侧一抓，希望能够稍微减缓一些速度。
但只是徒劳。
湿滑的地面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真不该跳下来！
速度越来越快。
风从耳畔掠过，声音从呼啸变成了呜咽。石壁在黑暗中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两道黑色的瀑布从我身边倾泻而下。我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瞬间断裂，疼痛从指尖窜上来，手指反射性的收缩了回来。
几颗碎石从自己耳边擦过，划破空气传出阵阵破风声。
斜坡突然从身下消失了。
身体突然失重，我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极速向下坠落。
调整一下身位，要是头先着地会死吧。
但是四周是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地面。
这下只能赌运气了。
扑通！
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立刻便喝了一大口水。
又苦又凉带着岩石和矿物的涩味。
我蹬了一下腿，手臂向两侧划开，头从水面探出来。
这里是一个大水塘，还是湖？
水面很平静不像是什么暗河。
我随意选了个方向，埋头游了过去。
我的脚趾终于触到了地面。
提起裙摆一步一步从浅水走上了岸。
我站在地面上，莫名感到丝丝冷意。
周围很空旷。
我伸出手，魔力在掌心聚集，泛着绿色的荧光，让我勉强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中心有着一个圆形的大湖。
“里奥——”
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但只有不断重复的我的回音。
并没有他的回应。
不出意料的与他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