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脑子。
一次又一次，一幕又一幕。
德沃的地下室，小狗身上的齿痕，里奥的喊声，那对刺穿亡灵之魔女咽喉的匕首。
还有那只手。
冰凉的手指，惨白的皮肤。
抚过她脸颊时像死人的一样的触感。
“好孩子。”
那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菲莉丝跪在骸骨堆中，浑身发抖。
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块石头。
如此难受。
她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节捏得发白。
“……你将会成为。”
那女人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与宠溺。
还有癫狂与恶心。
恶心，恶心！
菲莉丝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闭嘴！”
菲莉丝的声音沙哑，但在这空荡荡的地下通道里，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样炸开了。
黑暗中，围绕着菲莉丝转圈的怪物们像是被惊扰了一般，被一下子吓退几步。
悉悉索索。
悉悉索索。
它们轻手轻脚的试探着接近。
它们好像并没有敌意。
相反，它们表现出一种。
怜惜与安慰的情绪。
它们都是亡灵之魔女的“孩子”。
她也是。
“滚开！”
菲莉丝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在石台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大戟科的幼苗。
那些暗红色的茎，那些圆圆的叶子，那些擎着绿珠子的毛茸茸的花苞。
那些才是她的孩子。
那些才是她的同类。
这些……
她抬头看向那些正在逼近的缝合怪物。
这些不是。
它们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它们是用早已死去的东西强行拼凑出来的怪物。
它们是从亡灵之魔女那癫狂的“爱”里诞生的怪物。
“你们才不是我的同类。”
她的声音沙哑。
石壁裂开了。
蛛网一样的裂纹从她脚下向四周辐射出去，随即便是巨大而绿色藤蔓张牙舞脚的蹿了出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
暗红色的藤蔓粗得像成人的手臂。
每一节都长着铁钉般尖锐的倒刺，藤蔓的顶端没有叶子，只有一个锥形的、坚硬得像矛头的芽尖。
噗。
芽尖贯穿了第一只怪物的胸口。
不是刺进去——是炸进去的。力量大到那只怪物整个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怪物身上，藤蔓从它的后背穿出来，又扎进了第二只怪物的肚子。
然后更多的藤蔓从裂缝里涌出来。
像蛇缠住猎物一样，一圈，两圈，三圈。倒刺扎进怪物腐烂的皮肉里，把它死死地锁住。
它发出尖锐的嘶鸣，挣扎着撕扯着藤蔓，但只是无能狂怒。
然后，藤蔓抡了起来。
那只怪物被举到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向它身后的更多同类。
砰。
像踩碎一捆干柴。
被砸中的三四只怪物一起倒下去，四肢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状，那些缝合线崩开了，不属于同一个身体的部分散了一地。
但藤蔓没停。
它举起来更多的怪物，抡圆了砸向地面与石壁。
砰，砰，砰，砰，砰。
每一次砸下去，仿佛整个洞窟都在颤动。
怪物的身体早已经四分五裂，像一只被反复摔打的水袋。
但藤蔓还是抓着它，用它当武器，一下一下地砸向其他的怪物。
菲莉丝只是站在藤蔓的中央，看着这一切。
更多的藤蔓从裂缝里涌出来。
整片洞窟都在翻涌，像沸腾的锅。
不断有怪物被刺穿，捣碎。
整个通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疯狂的石臼，而那些怪物是被反复捣碎的谷粒。
有怪物萌生了退意，逃似的转身扑向黑暗。
却被藤蔓卷住它的后腿，拽回来，摔在左边的墙上。
又卷住它的脖子，拽回来，摔在右边的墙上，藤蔓松开它，转头就奔向另外的怪物。
那只怪物从石壁上滑下，它的脊背弯折成了锐角，黑色的液体从它嘴里涌出来。
菲莉丝走过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
她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像散步。
一只怪物从侧面扑过来——它比其他的更大，像是由一头熊和三四个人类缝在一起的。它张开嘴，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被锉尖了的牙齿，朝菲莉丝的头咬下来。
菲莉丝没看它。
一根藤蔓从她身后的天花板垂下来，卷住了那只怪物的头，把它吊在半空中。另一根藤蔓卷住了它的左腿，另一只藤蔓攀上了它的右腿。
三根藤蔓同时往不同的方向一扯。
怪物在半空中被撕开了。
上半身砸在地上，下半身被吊在半空，黑色的血液像雨一样落下。
菲莉丝从它旁边走过，裙摆擦过它还在动弹的手指。
更多的藤蔓涌出来。
它们不再只是防御，不再只是杀死——它们在发泄。
每一根藤蔓都在反复地、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抓着那些怪物往墙上摔，往地上砸，往天花板上甩。
有的怪物被砸进石壁里，嵌在里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有的被砸进地面，地面凹下去一个坑，坑里填满了碎裂的骨渣和黑色的液体。
菲莉丝走到通道的尽头，停下来。
身后是一片狼藉。
没有一只怪物还能站着。
有些还在蠕动，还在抽搐，但已经没有一只能站起来了。
藤蔓们慢慢缩回了地面，像潮水退去。最后几根还在不甘心地卷着那些还在动弹的残骸，又补了两下，才慢慢松开。
通道里安静了。
只剩下黑色液体流动的声音。
菲莉丝站在残骸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白裙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裙摆碎了，衣角皱了，脸上也有。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蹭下来一层黑色的污渍。
胸腔内的魔女核心正在颤动。
它在兴奋。
和她一样。
“闭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和泥土的腥味。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要找到那座城堡，找到那个亡灵之魔女的巢穴。
她要找到那个女人。
不仅仅只是为了复仇。
还要找到变回来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