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站在通道的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没有跟得太近。
太近了可能会被她发现。
魔女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太多了，尤其是在她自己的领域里。那些藤蔓能从石缝里感知到任何活着的东西的体温，如果他靠得太近，它们会在攻击怪物之前先缠上他的脚踝。
所以他保持着距离。
足够远，不至于被误伤。
足够近，能在出事的瞬间冲过去。
这是他第二次走在这条通道里。
第一次是前天。
那时候他一个人，一路杀到这里，看见了那些骸骨，看见了那些扭曲的造物。
他拔剑将一只冲向他的怪物斩断，然后退了出去。
他本可以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有。
因为他认出了那些缝合线的痕迹。
和德沃城城外的那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那是他绝不会忘记的痛苦。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旅店的床旁，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如果她真的是她，由一个圣骑士变为了一个魔女。
那她是不是应该知道真相？
她是不是应该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是不是应该知道一些从前的事？
是不是要让她记起他？
夜深人静，自然没有人能够给他回答。
但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的。
她应该。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
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面对过去，需要……找回自己。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让他怎么也无法忽视。
你是为了让她记起你。
里奥闭了闭眼，把这个声音压下去。
通道里传来动静。他微微探出头，看见菲莉丝停下了脚步，跪在骸骨堆中。她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她怎么了？
他想走过去。但脚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她需要自己面对。
然而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怪物们逐渐接近了站在洞穴中央发愣的她。
太多了。
比他三天前遇到的多了好几倍。
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里奥差一点就拔剑出手了。
但他注意到了怪物的异样。
它们好像并没有敌意，只是围绕着菲莉丝转圈，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里奥收剑入鞘，但脚下已经不自觉的积蓄好了力量，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挡在菲莉丝的面前。
菲莉丝突然栽倒，随即整个洞穴都开始了剧烈的颤动。
她在眨眼之间就重新站起了身来，浑身释放着一种骇人的压力。
她回想起了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想来一定不是什么美好记忆。
暗红色的藤蔓，从地面的裂缝里窜出来。
他看见那根藤蔓把那只怪物举起来，抡过一个弧线，砸向它身后的同伴。
砰。
地面在震动。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
里奥站在拐角处，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了。
更多的藤蔓涌出来。
整条通道变成了一座刑场，而那些缝合怪物是被反复摔打的稻草人。
里奥看见一只只怪物被残忍的杀死，即使已经摔成了肉馅，藤蔓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歇。
透过纷乱的场面，他看见了菲莉丝的脸。
她站在藤蔓的中央，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是因为愤怒？
还是兴奋？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只是在发泄。
不是为了生存，也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她就是单纯地，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在发泄。
每一次藤蔓砸下去，她的眼睛里面的光就越发闪亮。
她恨这些怪物。
不。
她恨的不是这些怪物。
里奥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藤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黑色液体流淌的声音——这些声音从通道里涌过来，让他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从前是圣骑士的他，很少有生气的时候，他像个闷葫芦，只会自己生闷气，一定得要有人找到他，他才会慢慢吐露出一点心里话。
她不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的她不会这样砸东西。
从前的她不会用这种方式杀死任何东西。
他总是干脆利落的，一击毙命，从不愿意给敌人多余的痛苦。
从前的他，不是现在的她。
里奥睁开眼睛，看向通道里的菲莉丝。
通道内的屠杀还在继续。
一只怪物已经被砸成了一摊分不清部位的烂肉，但藤蔓还抓着它剩下的一条腿，又抡了一下，把那点残渣甩到了墙上。
她在浪费力气。
她在浪费很多力气。
是他带菲莉丝来到这里的。
他本来可以说服自己。
他本来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她需要知道真相，她需要面对过去。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被反复砸烂的怪物，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他带她来，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她的身份，她的过去。
他试过好多次。
每次见到她总是想告诉她一切。
可每当他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带她来这里，让她自己看见，让她自己想起来。
这样他就不用说了。
多省事。
里奥脸上扬起一抹苦笑。
在第一次认出她的时候，他本可以说出一切。
“嘿，菲莉丝，是我。里奥。你不记得我了吗？”
但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他害怕。
害怕她看着他的眼神不会有任何变化。害怕她听了之后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说“哦，是这样啊”，然后转身离开。
害怕她根本不想变回从前的自己。
所以他想到了这种笨办法。
带她来这里，让她自己想起来。
就可以自然把责任从自己身上卸下来，推给那些怪物，推给亡灵之魔女，推给她自己的记忆。
好像这样就不是他在逼她似的。
里奥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他是她的战友。是她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过无数次的人。是她在倒下之前最后喊出的名字里的人。
他却不敢告诉她。
却敢把她带到这个满是怪物的地方，让她自己被那些记忆碎片击中，让她自己在愤怒和痛苦中一点点的回想起来。
而他只需要站在拐角后面，远远地看着。
多么高尚。
多么丑恶。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通道里的声音已经渐渐安静了。藤蔓在慢慢缩回地面，最后几根还不甘心地抓着残骸又补了两下，才慢慢松开。
里奥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碎石硌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菲莉丝背对着他站在通道尽头的残骸中央，白裙子上全是黑色的液体，裙摆碎了一地。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很重。
里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站在那片寂静里，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剑，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转身的、笨拙的、无能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