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沃城郊外。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房屋，从稀疏变成密集。
远处有几根烟囱，粗的细的，高的矮的，正在往外吐着浓烟。
那些烟是灰白色的，在天上拧成一股，慢慢散开，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到了。”
里奥坐在我对面，合上了手里那本翻了一路也没翻几页的书。
我看了他一眼。
皮夹克的领口竖着，腰间别着长剑和火铳，头发长了些，金色的碎发搭在额前。他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书也没怎么看，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发呆。
德沃城。
对我们来说，这个地方不只是一个地名。
就连平时健谈的里奥也没了心思说话。
有些事情，提起来像揭伤疤。他不想揭，我也不想替他揭。
火车慢下来，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急促变成迟缓，最后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彻底停了下来。
我提起脚边的皮箱，站起来。皮革的提手已经被我握出了温度，箱子里装的不多，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约瑟夫打的那把精致的小匕首。
里奥先下了车，转过身，伸手来接我的箱子。
“我自己能拿。”
他还是不依不饶的伸着手。
我瞥了一眼，松开了握着提手的右手。
随即在他伸出的手的手背上狠狠的扇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他终于悻悻地伸回了手。
搓了搓手背后低声嘟囔着。
“怎么还哈气呢。”
我没搭理他，迈步越过他，目光投向火车站台。
站台上人不多。
这个点不是进城的高峰，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拎着行李往外走。
德沃城的火车站不大，但修建得很气派，铸铁的柱子撑起高高的拱顶，拱顶上嵌着玻璃，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站台照得亮堂堂的。
“先去找住的地方。”
里奥走到我旁边，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上次来住的旅馆在上层区东边，离这里不远，条件还可以。”
“贵吗？”
“我出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我不想住下层区。那里的床板硬得能当盾牌用。”
我没反驳。
毕竟第一次来这里，还是要听听过来人的意见。
听他在火车上说的有关我的记忆。
上一次来德沃城，我们住的就是下层区。
他说那时候年轻，觉得省下来的钱可以多买几瓶好酒，睡硬板床算什么，铺件披风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腰还真好。
出了车站，街道一下子宽阔起来。
上层区。
街道是平摊着的大石板铺出来的，平整得像被熨斗烫过。
两边种着树，不高，但修剪得很整齐，一棵一棵排过去，像列队的士兵。树后面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有的两三层，有的四五层，窗户上镶着彩色的玻璃，门框上雕着花纹。
还有些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盛。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车里坐着的人穿着体面，男士戴着礼帽，女士身边有仆从提着阳伞，从车窗里露出的脸白净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底白花的裙子，布是集市上挑的，玛莎亲手裁的，针脚细密，在她眼里大概已经是顶好的了。
但和街上这些太太们的裙子比起来，差得不止一个档次。
布料不够细致，花色不够艳，领口那枚银质胸针倒是精致，玛莎压箱底的好东西，但搁在这里，也显得朴素了些。
不过我也没多在意。
我既不是什么富家太太，又不是什么贵族小姐。
里奥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皮夹克在这里不算扎眼，但腰间的长剑和火铳引来了几个路人的目光。
德沃城不禁武，但能在上层区佩剑的，要么是圣骑士，要么是有钱人家请的保镖。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移开了。
大概是在猜我们的关系。
兄妹？夫妻？圣骑士和他的随从？
随从。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了一下。
里奥的随从，他要是敢这么介绍我，我就用皮箱砸他的后脑勺。
旅馆在上层区东边，离车站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白色的石头外墙，门口挂着铁艺的招牌，上面写着“大橡树”的牌子。
推开木门进去，前台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低头记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里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呀，罗伊先生，又来了？”
“住两天。”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两间房。”
胖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里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多问。
收了钱，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过来。
“二楼，走廊尽头，挨着的两间。”
里奥接过钥匙，递给我一把。
我接了过来。
上楼的时候，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不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衣柜。
但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得像一块方形的云朵。
就算只是旅馆，比起我在勒布朗内所逼仄的小屋子也大气了太多。
但我觉得不如玛莎家的阁楼。
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的丝丝霉味，但空气中还是有种淡淡的一时间说不上来的刺鼻气味。
我把皮箱放在床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对面是一排同样的石头房子，再远处，能看见教堂的尖顶。
教堂有着白色的石墙，彩色的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我盯着那个尖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出了门。
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里奥大概在放东西，或者在擦他的武器吧。
既然他还忙。
要不要自己到处走走？
对德沃城的好奇开始逐渐在心底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