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碎石在靴底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声音细碎。
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的意味。
菲莉丝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菲莉丝。”
里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她记忆里的沙哑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她的记忆从来都不清晰。
也许是他也变了。
菲莉丝没有反应,依旧背对着他。白色的裙摆拖进地面上的黑色血迹里,布料吸水,让黑色正在悄然向上蔓延。
“对不起。”
菲莉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是我故意带你来这里的。”
里奥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在把自己的脏腑掏出来让她看的恳切。
“是因为我想让你想起来。那些怪物……你从前见过它们。在德沃城城外,你和我一起。”
菲莉丝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双眸灰暗,但在眼神里,好像能望见其中涌动着的火焰。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在与异端争斗的战场上。
在那些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的圣骑士脸上。
他们出发去复仇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这种光,烧得滚烫,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他们了。
他们大多数出发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确实想起来了。”
菲莉丝开口了,声音平稳,反倒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我想起来她杀了我,改造了我这件事。”
里奥的眉头皱了一下。
“菲莉丝……”
“其他的不重要。”
“其他的怎么会不重要?”
里奥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一滩黑色的液体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你从前是圣骑士。你和我并肩作战。你……”
“那又怎样?”
“那是从前的事。从前的事和我现在有什么关系?我的身体是她的作品,我的力量是偷来的核心,我的记忆模模糊糊甚至分不出真假。你告诉我,那个从前的‘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不对。
他知道她说的不对。
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她。
他是唤醒她痛苦回忆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她去复仇。
但要亲眼看着她堕入复仇的深渊。
他做不到。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菲莉丝转过身,要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你不能这样。”
菲莉丝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
他没有再往前走,站在原地,声音从她的背后传过来,像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他们都有恨的人。都有非杀不可的仇。他们出发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复仇的火焰。你觉得那是力量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复仇是一团永远燃烧的火焰,他们本身就是复仇的柴薪。复仇或许能给他们一时的力量,让他们举起平时举不动的剑,跑出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这样确实可能能让他们成功复仇。但也会让他们与敌人一同烧成灰烬。”
“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菲莉丝站着没动。
胸腔里的花枝在搏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像心跳,更像某种催促。
它知道她在犹豫。
它在替她做决定。
踏上这条路,往前走,别回头。
“我早不是从前的我了。”
“从前的我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具被缝起来的尸体,一颗偷来的魔女核心,一个实验品。你觉得这样的人还会怕死吗?”
她转过身,看着里奥。
“我不怕死,里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你就更不该去。”
“不怕死的人去复仇,不是因为他有胜算。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还回不回来。你刚才砸那些怪物的时候,你看见自己的样子了吗?”
菲莉丝没回答。
“你根本不是在战斗。你在发泄。你在拿那些东西出气。你把它们砸烂,砸碎,砸成肉泥——然后呢?你解气了吗?你心里好受了吗?”
菲莉丝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一抹鲜红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滴。
“你一味想着自己去复仇,那在乎你的人会怎么办,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烧成灰烬吗?”
里奥的声音微微颤抖。
菲莉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黑色液体流动的声音,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溪,从残骸之间蜿蜒而过,流向通道更深的黑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记得从前的自己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你身边,不知道他面对这种事会怎么想怎么做。”
“你希望我想起来的那些记忆,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存在。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
她的眼眶微红。
“我只记得她杀了我。唯独这个记忆是这样的清晰和深刻。”
里奥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她没有松手。指甲还掐在掌心里,指节发白。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掰开她的手指,把那几道深深的血痕露了出来。
掌心里渗着血。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来帮你回忆,不管你是不是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湍急的河水里,水流从两边分开了。
“她杀你那一天的事,你记得。那我来告诉你那天之前的事。”
“那天早上你抢了我最后一块面包。你说你饿,但你的配给明明比我还多半份。你就只是想抢我的。”
“那天出发之前你跟我打赌,说这次谁砍的怪物少谁请喝酒。你明知道我的武技对魔物的效果比你差,你就是想白嫖。”
菲莉丝怔怔的望着他。
里奥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你想回忆的东西我都一字一句事无巨细的告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但你不能死。你死了,这些事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了。”
菲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里奥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
握剑磨出来的,和从前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些茧的位置有些熟悉。
只是熟悉。
不记得在哪里触碰过。
但熟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你不该带我来的。”
菲莉丝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现在很后悔。”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