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尽头。隔壁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在做什么呢?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算了。
管他呢。
我轻轻带上了自己的房门,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靴子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下楼的时候木楼梯照旧吱呀吱呀地响,前台的胖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翻她的账本。
推门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温温的。
我站在旅馆门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来时的路,通往车站的方向。
右边是上坡,街道更窄一些,两边种着不高的树,再远处能看见教堂的尖顶。
虽然想着要出来逛逛,但还没想好往哪边走。
“菲莉丝。”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
里奥从旅馆门里走出来,他身上的皮夹克已经换成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腰间依然别着他的长剑和火铳。
头发好像被他拢了一下,从额前拨到了旁边,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
“你不是在房间里吗?”
“听见你下楼了。”
“我打算出去随便逛逛。”
“先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机械神教有个委托。”
我接过来,低头看。
机械神教近期组织一支队伍前往德沃城城外的旧矿洞进行遗迹探索与研究工作,需要护卫人员。
“遗迹探索?”
我抬头看他。
“说是矿洞深处发现了什么古旧的遗迹,具体内容没写,大概需要当面谈。”
“正好,我也要把动力装甲送去检修。上次在勒布朗那一战之后,右肩关节有些不太顺畅,一直没找到机会修。”
我点了点头。
圣骑士的动力装甲需要机械神教的专业工程师才能维护保养。
“所以你想接这个委托?”
“嗯,为什么不去呢?陪这些狂信徒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陪我一起去?”
他低垂着的手摩挲着裤边的褶皱。
好像有些局促与紧张。
怕我拒绝吗?
“好啊。”
我点点头,把字条又塞进他的手心里。
“那明天一早过去。”
“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旅馆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要出去逛逛?”
“嗯。”
“别逛太晚,找不到路记得问问路人。”
“知道了。”
他走进旅馆门,身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的阴影里。我听见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往右边的上坡走去。
穿过那条种着树的街道之后,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路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只勉强能看清“东区”和“南区”两个词。
往上走是继续往东,往下走是往南。
没事还是离教堂远些吧。
自从想起来自己从前好像是个圣骑士,就总觉得别扭。
我是圣骑士?还是魔女?
对于教堂既带着亲切,却又带着畏惧。
这别扭或许会缠着我一生吧。
往南的路越走越窄,石板路渐渐变得不那么平整了。
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下面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房子的材质也逐渐变得劣质,有些用泥土与草糊在一起,有些是木质的,墙面刷的石灰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骨。
上层区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花草清香的气息慢慢变淡。
而煤矿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食物的焦香味,空气中淡淡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气味。
我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天变得宽阔了。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把天空挤成一块巨大的不规则图形。
这就是,德沃城的下层区。
街上的人终于多起来了。
有的小孩陪着年老的人们坐在街边摆摊,冷眼看着人来人往。
他们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不是很脏。
有些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小孩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脚底板黑漆漆的,但跑得很欢实,笑声尖尖的,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在我想象中下层区会是死气沉沉的。
但不是。
我看见街边站着几个女人。
她们靠在墙边,有的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红的绿的紫的,料子不算好,但在这灰扑扑的街巷里显眼得像是几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她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脂粉,有些涂得太厚了,在夕阳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
其中一个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蓝底白花裙子和领口的银胸针,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有恶意。
她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
“姑娘,找人啊?”
“不找。”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随便逛逛。”
她呵呵的笑着,继续向我搭话。
“逛?这儿有什么好逛的。”
“初来乍到总得找点事做。”
她扭扭屁股挪开了一个身位,像是在给我留个位置。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一路走了过来,肩膀一高一低,走得有些别扭。
我低头看见了他空荡荡的裤腿。
裤腿下面露出的不是靴子,是一截金属。铁灰色的,泛着哑光,关节处有铆钉和齿轮,每走一步,那截金属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义肢。
我盯着那截金属腿看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了目光。
不能一直盯着看,那样不礼貌。
这是玛莎教过的,要尊重人家。
那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油渍从纸里渗出来,洇出深色的圆印。
是黑面包。
我闻到了那股酸酸的、发酵过度的气味。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胸前的银胸针上停了一瞬,然后只是平淡的将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他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街边的夜莺们开始工作了。
她们的声音不高,低低的,软软的,像夜风拂过丝绒。
偶尔有一两个男人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一起消失在旁边更窄的岔巷里。
夕阳越来越低,天色从橘红变成紫灰。
远处的上层区已经点亮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里依然笼罩着黑色的轮廓。
我转身往回走。
德沃城,好像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