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南部，有一片靠近无法地带的荒漠。
白天的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红褐色土地上只长着稀疏灌木。几棵老树歪在风里，树皮干枯，枝头还挂着几抹勉强活着的绿色。
格雷在那片荒漠里拼命奔跑。
他那时还只是个瘦小男孩，脸被晒得通红，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粗重喘息。身后不远处，一头变异郊狼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它没有急着扑上来，只用幽绿眼睛盯着猎物，保持着刚好不会被甩开的距离。
它在等。
等他跑不动，等他摔倒，等荒漠替它把猎物处理干净。
格雷很快就跑不动了。
他看见前方有一棵枯树，几乎是扑过去，手脚并用爬上树杈。粗糙树皮磨破了掌心，他却不敢松手，只能蜷在上面大口喘气。
郊狼在树下停住。
它没有爬树，只是坐下来，尾巴扫过干土。夜晚会变冷，饥饿和脱水会让男孩自己掉下来。它知道这一点。
夜幕降临。
荒漠变得比白天热闹。虫鸣、鸟叫、远处兽群移动的声音一点点冒出来。格雷却听不清。他又冷又渴，双手发麻，树杈硌得腿根生疼，意识一阵阵往下沉。
他后悔了。
不该为了和玩伴比谁先到市集，就自作聪明抄近路。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远处亮起了火光。
“脚印往这边去了！”
“步幅变小，他肯定就在附近！”
“他在这！他在树上！”
喊出最后一句的是吉米。
他比大人矮一截，却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脸上全是汗。后面的猎人立刻把他拉到身后，然而在等离子猎枪抬起时，树下那头郊狼就已有所察觉，转身窜入夜色。
临走前，它回头看了格雷一眼。
那双幽绿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很快消失。
吉米麻利地爬上树，推了推半昏迷的格雷。
“格雷！醒醒！别睡！”
树下，大人们伸着手。吉米用力把他往下送，格雷被父亲稳稳接住。
后来，格雷只记得火把的味道、母亲发抖的手，还有领头猎人拍着父亲肩膀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联合。没人会把同伴丢在荒漠里。”
那天以后，格雷一直记得这句话。
……
几年后，格雷从曙光城回到聚落。
聚落变了很多。
外围多了一圈围墙，路面被重新压平，家家户户都住进了统一规格的新房。供水塔旁边竖着联合资源部的标识，运输节点的轨道从北边接入，偶尔能看见满载货箱的工程车驶过。
格雷推开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
母亲抬头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
“格雷！你回来了？快坐。你爸这阵子负责一批皮革质检，暂时回不来。妈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妈。我去找吉米，晚上回来吃。”
“记得替我向吉米问好！”
“知道了！”
格雷很快在放牧场找到吉米。
吉米蹲在围栏边，正拿一根草逗火蜥蜴。几只傻乎乎的火蜥蜴为了抢饵料挤成一团，其中一只被同伴绊倒，翻着肚皮扑腾半天才爬起来。
吉米笑得直不起腰。
“吉米！”
“格雷？”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冲过去抱在一起。
半年没见，吉米的话比以前更多。他一边带着格雷往围栏边坐，一边抱怨运输队的工作无聊。
“每天不是清点就是搬运。维护日也没意思，想去隔壁聚落玩都得申请。上面现在管得太细了，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连离开聚落都要写理由。”
格雷听着，心里却更多是自豪。
他在曙光城学到的东西，比聚落里的人想象得远。世界通识课告诉他，无法地带充满混乱和背叛，帝国把人的价值按照异能和权力分开，联盟城邦自称自由，却总把外人挡在门外。
相比之下，联合至少会建设、分配、维护秩序，也会容纳。
他看向远处新建的运输节点。
“那是为了安全和效率。”格雷说，“以前我们为什么会资源困难？不就是因为每个聚落都只顾自己，路线乱，防卫也乱。现在统一管理，大家才不会再被荒漠和无法地带拖回去。”
吉米挠了挠头。
“可有时候也太死板了。”
“死板一点没坏处。”格雷眼睛亮起来，“我在学校主修世界通识和贸易。等毕业以后，我就回聚落，把咱们加工的皮革和副产品卖到全世界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毫不怀疑的热意。
“总有一天，联合会用它的理念改变整个世界。”
吉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肯定行。”
他捡起一粒饲料，扔给围栏里的火蜥蜴。
“你从小就比我们聪明。未来的大商人，格雷。”
格雷也笑起来。
那时他还没有听出，吉米的笑里有一点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
十年过去。
通往无法地带自由镇的公路上，一支重型运输车队正在行驶。
格雷成为南方区域贸易行商已经七年。七年间，他去过很多地方。帝国、无法地带、联盟城邦，也包括更多联合管辖区。
他见过理想城。
那里绿树成荫，居民礼貌温和，空气干净得像被过滤过无数遍。可与人交谈时，他总觉得那些笑容背后空空荡荡。他们说未来，说集体，说理想，却很少说“我”。
他也去过复合体。
那里的人从出生起就被分配固定工作，一辈子重复同一件事，直到被报废回收。他们能说话，也能思考，可一旦话题离开岗位，就连最普通的寒暄都显得生硬。
聚落也在变。
越是建设完善、管理成熟的地方，人就越像被磨掉了边角。规矩变多，声音变少。每个人都活得更安全，也更安静。
而吉米，三年前失踪了。
官方说法是，他参与了反对聚落强化管制的非法行动，被认定为异见分子，接受深度再教育。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消息。
格雷曾经提交过查询申请。
系统回复只有一行字：权限不足。
从那以后，他心里那句话开始变得不稳。
没人会把同伴丢在荒漠里。
可如果荒漠就在身后呢？
“砰——！”
爆炸将他从沉思里拽回现实。
车队前方火光炸开，第一辆运输车侧翻，金属碎片擦着车窗飞过去。通讯频道瞬间被惨叫和警报塞满。
“敌袭！遭到攻击！”
护卫队长的声音急促传来。
“格雷，快发求援信号！有人咬住我们了！”
格雷立刻向全频段广播求援，随后抓起防身手枪，披上全息隐身斗篷，从车侧翻下去。
枪声撕开公路。
袭击者是无法地带黑帮，人数很多，而且不止普通枪手。火焰从岩石后凭空卷出，一名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没。另一侧，有人影短距离闪烁，像跳帧一样出现在车队之间。更远处，每一次枪响，运输车外壳都会被打出夸张的凹陷。
护卫频道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消失。
“二号车失守！”
“医疗员中弹！”
“左侧，左侧有人——”
杂音。
格雷躲在岩石后，手心全是汗。隐身斗篷的电量从红色跳到更深的红色，最后彻底熄灭。他能听见有人正在清扫战场，沉重脚步一点点靠近。
他握紧手枪。
没用。
他知道没用。
但总不能跪着等死。
脚步停在岩石另一侧。枪手发出一声低笑，榴弹发射器的保险被拨开。
格雷屏住呼吸，准备扑出去。
就在这时，黑帮阵地中央连续炸开火光。
“轰！轰！轰！”
爆炸声压过枪声。天空传来低沉引擎轰鸣，两艘联合军用武装穿梭艇从云层下压出，机腹火控系统亮起，弹雨像切割线一样扫过公路两侧。
岩石外的枪手骂了一声。
“谁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格雷的动静，转身就要扣下扳机。
“咻。”
一枚黑色圆球无声飞来，精准击中枪手躯干。
球体爆开，枪手的上半身连同头颅一起消失，只剩两截腿在原地晃了晃，倒进尘土。
格雷僵在岩石后。
援军来了。
战斗结束得比袭击开始更快。
联合部队用中规中矩的损耗全歼了黑帮。地面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空气里都是烧焦金属和血的味道。格雷扶着岩石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却强撑着朝一名疑似指挥官的人走去。
那人背后挂着黑色等离子步枪，腰侧还有手枪，正有条不紊地清点战场。右腿明显受伤，走路时有轻微拖拽。左臂被大威力实弹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下露出的不是骨头，而是闪烁冷光的合金支架和人造肌肉束。
“长官，多谢增援。”格雷声音发干，“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车队今天恐怕全要死在这里。不知道长官怎么称呼？能不能留下联合ID，日后我一定——”
对方转过脸。
他的全息面罩在战斗中受损，投影一闪一闪，露出下方半张脸。
格雷的话断在喉咙里。
那张脸比记忆里更冷，也更瘦。眼角有新植入接口留下的细小疤痕，皮肤下能看见不自然的金属线条。可格雷不可能认错。
“吉……米？”
对方看着他。
没有惊讶。
没有迟疑。
也没有任何重逢时该有的反应。
“平民，请退入安全线。”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通告。
“维护联合财产，是联合人的职责。如需感谢支援，可向所在地区联合资源部进行捐赠，或申请自愿额外工时。注意，额外工时不得超过安全标准。”
格雷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吉米转身，拖着受伤的右腿继续清点战场。左臂的伤口还在滴血，可对方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那是吉米。
是小时候举着火把带人找到他的吉米。
是会蹲在放牧场逗火蜥蜴、笑着说他会成为大商人的吉米。
是三年前被带走后，系统回复“权限不足”的吉米。
格雷忽然想起那头郊狼。
它不急着扑上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等他跑不动，等他自己掉下去。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在身后。
他只是很久以后才听见脚步声。
……
两年后。
“你没耍我吧？你确定能帮我搞到这批枪？它们从生产到运输全在联合内部，你凭什么弄出来？”
通讯另一端的声音粗哑，带着无法地带黑帮特有的怀疑。
格雷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前开着三层加密界面。
“我有我的门路。你只管准备接收，我会亲自押送。现场验货，货款结清。”
“你最好别骗我。我急需这批武器。货真价实的话，等我灭了对面帮派，战利品也算你一份。”
“时间地点照旧。别迟到。”
通讯切断。
格雷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终端上那批武器的出库路径，又打开另一个黑市账户。账户余额仍然不够。远远不够。
正规的贸易许可申请被他拖进废弃区。
帝国身份中介的报价单仍挂在旁边，冷冰冰地亮着。
他坐了很久。
最后，格雷抬手，确认了第一笔不正常交易。
光幕跳出风险警告。
他没有看，直接关闭。
他需要钱。
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