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安平民区，废弃排污暗道。
格雷在黑暗里狂奔。
全息伪装斗篷已经耗尽电量，暗淡地挂在肩上。他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鞋底踩进污水时溅起的腥臭，只是一次次回头，又一次次把目光扯回前方。
通道尽头，私人穿梭机的登机跳板已经放下。
只差一点。
只要踏上去，舱门关闭，推进器启动，他就能离开锡安，离开这笔交易，离开身后那只终于追上来的郊狼。
格雷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跳板边缘。
“噗嗤。”
一截断裂的黑色刀刃从他左胸透出。
动作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截刀刃。参差断口上沾着血，刀锋精准穿过心脏供血枢纽，没有给身体留下挣扎的空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宣判。
李安从黑暗里显出身形，右手反握断匕，左臂无力垂在身侧。那条手臂已经折断，角度不自然地偏着。右脸也有烧伤，皮肤下方的强化组织在暗处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拔出刀。
确认目标心跳停止。
然后转身离开。
格雷上半身倒在登机跳板上，手指还搭在金属边缘。
“我还以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能成为……那些幸运儿的一员……”
私人穿梭机的舱内灯光落在他脸上，很快被血色吞没。
……
夜幕下的平民C3区。
莉雅从地铁站出来时，脚步比平时轻很多。
她手里攥着一份面谈通过确认书，纸面被她捏得有点皱。下午她还参观了即将入读的能力者通识部。教室、训练场、自动借阅终端，还有那些看起来比她年轻却已经穿着校服的学生，全都在脑子里乱糟糟地转。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
结果更多的是不真实。
电梯上升时，她低头看着确认书，心里想着待会该怎么和李安分享。
“我通过面谈了！”
“萤火学院那边让我下周去报到。”
“李安，你觉得学校食堂会不会比你那盆水泥强？”
莉雅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清了清嗓子，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迫不及待地想推开那扇旧公寓门，把这件事告诉他。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李安大概率只会给出一句“合理安排时间”之类的怪话，可她还是想听。
“咔哒。”
防盗门打开。
笑意停在她脸上。
客厅只开着一半灯，空气里却有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冷凝液刺鼻的金属味。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痕迹，沙发旁边放着一截染血的绷带。角落里的雪球缩在狗窝里，罕见地没有吭声。
莉雅站在门口，第一秒没有动。
然后她看见李安。
他坐在沙发上，左前臂以骇人的角度反折，肿胀发紫。右脸颊有一大片高温烧伤，边缘焦黑，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方被损毁的强化组织。
而他正用右手拿着一把钳子，面无表情地试图把反折的骨头推回原位。
确认书从莉雅手里滑落。
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李安抬眼看她。
“如你所见，我正在进行必要的医疗措施。”
钳子又往下压了一点。
莉雅猛地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停下！”
她怕得指尖发冷，手掌却没有松。她不敢看那条手臂太久，却还是死死挡住他的动作。
“把那个放下。现在。”
“那样会降低处理效率。”
“我让你放下！”
李安看着她。
莉雅眼眶已经红了，可她没有退。她用另一只手打开终端，几乎是凭本能去点急救号码。
李安按住她的手腕。
“不能接入外部医疗设施。”他说，“存在技术泄露风险。”
“可是你会死的！”
“维生组织仍在运行。这种程度的损伤不会导致死亡。”
莉雅看着他平静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这种程度。
他把这叫这种程度。
她咬紧牙，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外跑。
“你坐着。”
她回头，声音发颤，却很凶。
“你要是敢再碰那把破钳子，我回来就把它扔进垃圾压缩机。”
门被砰地关上。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钳子。
几秒后，他把它放到了茶几上。
……
莉雅在平民区生活了十六年。
她知道最近的应急药店在哪，知道哪条路晚上人少，知道自动售货急救柜的识别器有半秒延迟，她跑的太忘我，肺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停不下来。
付款时，她手抖得差点输错确认码。药店店员问她要不要帮忙联系医疗，她只抱起急救包，摇头，转身就跑。
十五分钟后，她冲回公寓。
“把钳子给我。”
她看见钳子已经放在茶几上，声音才稍微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拎着急救包跪到沙发前，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消毒酒精、创伤凝胶、止痛注射器、医用固定板、止血贴和细胞活性喷雾滚了一地。
“我不会弄得很好。”
莉雅拆开注射器包装，手指还在抖。
“但肯定比你用钳子夹自己强。”
李安没有反驳。
她按说明给他注射止痛药，又用酒精棉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棉片碰到撕裂的皮肤时，她自己先吸了一口气。
李安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皱眉，没有闷哼，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这让莉雅更难受。
她低着头，把动作放得很轻。消毒、固定、喷雾、凝胶、绷带。每一步她都做得慢，但很周到。
处理左臂时，李安偶尔会用右手配合调整角度。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他们正在修一件工具，而不是他的身体。
等最骇人的手臂终于被固定住，莉雅才去看他的脸。
烧伤从右颧骨延伸到耳侧，皮肤边缘发黑，凝固的血和冷凝液混在一起，形成一层难看的暗色痕迹。她拿起新的棉签，刚碰到伤口边缘，手就抖了一下。
一滴眼泪落在李安肩上。
李安垂眼看了一下。
莉雅只是低着头，继续把凝胶一点一点抹开。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压得很轻。
“发生什么事了？”
李安正在整理这次任务获得的情报。地下组织、实验体流向、汉斯临死前的警告、商人格雷的撤离路线，全都需要重新归档。
面对莉雅的问题，他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你没必要知道。”
莉雅的手停住。
客厅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把棉签放到桌上。
不是摔，也不是拍。只是放下时力道重了一点，塑料杆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没必要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李安，你现在坐在我的沙发上。你的血滴在我的地板上，你的骨头刚刚差点被你自己用钳子夹回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才不关心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喉咙里的哭声硬压回去。
“但你这样回到我面前，我就没法当作没看见。”
这句话落下后，李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
莉雅的情绪已经越过了他预估中的稳定范围。恐惧、疲惫、愤怒，还有某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全部混在她湿润的眼睛里。
沉默了一会。
他调出个人终端，将一张照片投射到半空。照片里是一辆翻倒的重型运输车残骸，周围有爆炸和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迹。
“我去工业区找人。”他说，“遇见重型运输车失控。左臂受到撞击，脸部被离子喷口擦伤。”
恰好，客厅角落的旧广播也在这时跳出紧急新闻。
【C4区地下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载有高危化学品的运输车失控引发爆炸，目前相关区域已封锁……】
莉雅看着照片，又听着广播里的播报。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解释来的刚刚好，刚好得像一块被塞进裂缝里的补丁。可她现在太累了，手还在抖，眼泪也没完全停。如果没有一个理由，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把棉签拿稳。
所以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棉签。
“下次别靠那么近，走路多看指示牌。”
她声音很低。
李安看着她重新开始处理烧伤。
半晌后，他想起锡安人似乎会在造成他人情绪负担时使用某种固定表达。
他的嘴唇动了动。
“抱歉。”
莉雅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很硬，像是刚从某个词库里翻出来，念得不熟，也没有多少起伏。
可它确实是李安说出来的。
莉雅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一滴。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没有看他。
“嗯。”
她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给他涂药，动作比刚才还轻。
等脸上的伤口处理完，已经是深夜。
莉雅奔波了一整天，又被刚才那场惊吓耗空了力气。她收拾完最后一卷绷带，想站起来把药盒放回茶几，身体却晃了一下。
李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歪过头，靠在他完好的右肩上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
一只手还虚虚攥着棉签包装，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李安坐在沙发上，没有移动。
窗缝里漏进一点夜风。莉雅穿得不厚，刚才跑出去时外套也没扣好。李安看了一眼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沙发另一端的软垫。
他抬起右手，把软垫拉过来，动作略显笨拙地盖在她身上。
莉雅没有醒，只是往他肩上更安静地靠了一点。
客厅角落的狗窝里，雪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
它本来想说点什么。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雪球沉默两秒，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小声嘟囔：“行吧，今晚先让给你们。”
说完，它闭上眼，没有再破坏这片难得的安静。
……
1号试验场内。
S.C.A平民C区分部部长索林站在机房残骸前。
军用义眼在黑暗中闪着红光，扫过墙体上平滑的融穿痕迹，又停在一处骇人的电磁步枪弹孔旁。
“部长，所有监控节点都被摧毁了。”一名探员低声汇报，“数据也被处理过，找不到有效画面。”
凯尔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部长，我之前看到的那个——”
“到此为止。”
索林打断他。
凯尔一愣。
“可是——”
“没有可是。”索林转过头，语气很沉，“你是实习探员，还是学生。这件事已经超出你的职责范围。”
凯尔咬了咬牙。
“我知道了。”
“回学校。”索林说，“我会让赛斯盯着你。接下来不准再碰这条线。”
凯尔低下头，没有再争。
等他被探员带离，索林重新看向现场。
联合的湮灭武器痕迹。工学部定制电磁步枪。未经注册的试验场。被刻意清理的数据和实验对象。
这不像是一场常规的非法交易。
索林沉默片刻，转身下令。
“对外通报，C4区地下交通事故引发高危化学品爆炸。所有可能有价值的残留物打包带走。”
“这里不能公开。”
探员们齐声应答。
夜色深沉。
今夜的暗流，暂时被重新压回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