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李安坐在房间的单人床上，闭着眼，评估右脸皮下人造组织的修复情况。
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敲门。
不等他回应，房门就被推开了。
昨天莉雅一整天的跑来跑去，李安已经习惯她的突然出现了。
莉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和一杯热水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可爱的“海底宝宝”睡衣，很明显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起床做饭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将蛋羹和水放在李安的床头柜上，顺手将柜子上几卷沾着血迹的绷带丢进垃圾篓。
“你房间空气循环是不是坏了？”
莉雅皱了皱鼻子。
“全是消毒水味。快吃饭，我特意买的转基因火蜥蜴蛋。”
说罢拉过原本放在书桌前的椅子，拖到距离床沿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下。
李安原本以为少女进来送完饭就会出去，没想到直接赖着不走了。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她的双腿在椅子下方轻轻晃动，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距离，连她身上那种柑橘味沐浴露的气味都如此清晰。
“通风口存在老化现象，不过基础功能正常运转。”
李安如实给出了客观回答，然后默默开始干饭。
莉雅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
“怎么样，好吃吗？”
“......”
李安一时间有点疑惑，然后他回忆起了之前的蛋包饭，按照锡安人的评价体系和那份蛋包饭为基准的话。
“......好吃。”
“嘻嘻，那也不看是谁做的！”
莉雅努力压了压嘴角，没压住，脚尖晃得更快。
李安的疑惑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说昨天莉雅来回奔波是为了确认他的状况，那今天在状况稳定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在房间里？
“喂，呆瓜。”
“嗯。”
“联合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双手托着腮，蓝紫色眼睛盯着他。
“大家都说联合技术最厉害，超级厉害。但到底怎么个厉害法呢？”
李安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对当前伤势恢复没有帮助，也不影响任务推进。
按效率来说，可以不答。
但莉雅还坐在那里。
“联合追求效率、集体和责任。”李安说，“如果只谈技术，你们教科书应该会提到三台巨型构筑者。”
“构筑者？”
“一种大型基建巨构。体积接近山脉，依靠反重力装置悬浮，按照固定路线推进，负责运输网络和新聚落建设。”
莉雅慢慢张开嘴。
漂浮的山脉。
会在身后留下道路和城镇的巨大机器。
这种画面对一个从小生活在钢铁街区里的平民区女孩来说，冲击力几乎不亚于传说。
“那谁来开它呢？驾驶这么大的机器的人一定得特别厉害才行吧！”
“没有驾驶员。路线、物流、建造计划，全部由统筹AI规划。构筑者上方有城镇区，供工作人员和维护人员居住。”
“住在山上？”
“住在构筑者上。”
“那不就是会走路的城市吗？”
李安思考了一下。
“不严谨，但可以这么说。”
莉雅“哇”了一声，眼睛量了一下。她似乎还想继续问，但很快又换了个方向。
“那无法地带呢？我听C2区那些跑外面的商人吹牛，说那里最厉害的枪手可以背对敌人，用后视镜看目标，再把手从肩膀上伸过去倒着开枪。真的假的？”
“伪命题。”
李安回答得很快。
“后视镜会造成距离误判。主动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也没有实战价值。”
“可是电影里都这么演欸。”
“你也说是电影了。”
莉雅鼓了鼓脸。
“你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李安没有反驳。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画出几条折线。
“无法地带老练枪手更常用弹道折射。特制偏转弹头，配合强化植入物和经验，计算风速、湿度、墙面材质。子弹可以在经过两到三次弹射后，命中掩体后的目标。”
莉雅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回去。
“哇……” 莉雅发出一声轻呼。
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成手枪，对着墙角眯起一只眼。
“像这样？砰，然后弹一下，再弹一下？”
她比划得太认真，手肘不小心撞到床头柜。
杯子被碰歪，水面猛地一晃。
“啊！”
不等莉雅惊呼完，安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杯壁。杯子里的水剧烈摇晃了一下，避免了洒一地的命运。
过程中，李安微凉的指关节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莉雅的手腕。
而莉雅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她迅速低下头。
“我...我去拿抹布擦一下...”说罢跑到外面拿了一块抹布擦拭起了地上的水渍。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
为了打破这点古怪的安静，她又问：“那帝国呢？”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书上说帝国的人残忍又野蛮，还会把人当奴隶。”
李安喝了口水后把水杯放回原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残忍是主观概念。野蛮则取决于定义的标准。” 李安用不带感情的语气陈述着，“如果以文化和艺术来看，帝国推崇英雄主义，他们的雕塑与建筑工艺造诣极高。但从社会学层面，它确实是一个畸形的系统。无才能的凡人在25岁会强制沦为奴隶，接受不合理的工作分配和内耗。”
莉雅皱起眉头，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这还不野蛮吗？把人当消耗品……”
“但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维持秩序和对外防御甚至扩张。” 李安打断了她，“如果一套制度能够稳定运行几千年，途中历经兴衰却依旧屹立不倒，那就说明有其适配的环境。”
莉雅愣住。她看着李安那张似乎无所谓这一切的脸，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联合人的思维方式冲击。她无法反驳这种基于理性的说辞，但锡安平民朴素的价值观让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
“我还是觉得很可怕……” 她小声嘟囔着，“你们联合，是不是看什么东西，都不带情感的？”
“那...”
眼看着莉雅还想继续问东问西，李安内心出现了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他打断莉雅道。
“我的义体自检已结束，修复过程需要摄入特定的物质。”
实际上，联合强化人的纳米循环系统只要不丢失质量就能自循环，他实际需要的，足够满足“点火能量”的普通碳水化合物足矣。
但他不知道，如果不给眼前精力旺盛的少女找点事做，这种无意义的问答要持续多久。
莉雅的注意力立刻被李安的话转移走了，她立刻展现出了昨天那种“病号看护者”的姿态。
“你还需要什么？要去诊所买抗生素吗？还是……”
“高分子缓冲剂，特定合金，以及一些高能能量块。” 李安随口报出几个和义体有关的消耗品，“这些在锡安的义体店应该很常见。”
“好！我下午就去！我先去收拾一下屋子，中午给你做完饭就出发！” 莉雅立刻站起身，眼睛里仿佛有使命在召唤一般。
午饭是一顿匆忙的加热速食。饭后，莉雅穿好外套，出门前在镜子前打理了一下淡蓝色的长发。
“我大概要三个小时才能回来，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别不听话乱动啊！”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
随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公寓里持续了半天的叽叽喳喳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李安坐在床沿，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刚才的话题。他将莉雅支开不仅仅是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更主要的是，现在处于修复期，既然无法外出活动，那他正好可以尝试向那只狗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至于为什么中途还是给莉雅讲了那么多废土上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安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会下意识的去“拒绝”莉雅了。
睁开双眼，李安将目光投向了客厅的角落。
雪球正把下巴搁在不锈钢盆的边缘，无聊的玩着盆，察觉到李安的视线后，动作忽的一僵。
“你...你干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