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莉雅刚收拾完餐桌，正端着水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路过李安半掩的房门时，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她了解了很多锡安关于能力者的知识，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联合对于能力者的态度。
李安此时正坐在床沿，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单手把玩着那把重获新生的匕首，适应其新的手感，对莉雅的闯入完全没反应，或者说是习惯了。
“李安。”莉雅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看着他，“话说你们联合……是怎么对待能力者的？和锡安一样，把他们送进学校里上课吗？”
李安手中的匕首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半圈，随后无声地滑入外衣的内侧。没有抬头，用平静的声音回应：
“联合能力者稀少，且强度普遍不高，在废土这不是秘密。也并非全部能力者有去曙光城入学的资格。”
“从最初发现，到统一收容。高强度个体成年后会强制加入军队；低强度或特殊机制个体，根据类型和天赋决定进入曙光城学习或是进入复合体参与生产。”
莉雅愣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那如果……能力强度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能力本身却存在很大风险的……这种呢？”
“不稳定的资产会‘深度再社会化’。”李安平静地回答，“是否切除冗余的情感中枢，是否保留记忆，是否进行彻底改造。具体到什么程度会根据评估决定。”
莉雅沉默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轻声问道“那如果能力强度微弱到几乎不可计，但是能力本身存在很大风险这种...呢。”
水杯里的水因她轻微的颤抖而泛起涟漪。
“这种有潜在风险但是概率可以忽略不计的个体，会分配去部分优先级相对不高的边缘地区，进行集中管理。”
“可是……”莉雅咬了咬下唇，看着李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仅仅为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风险，就要肆意地安排别人的命运和去处吗...”
“个体的风险可以忽略不计，但联合拥有废土最大的人类基数，极低的概率遇上极高的数量级，这就是风险本身。”李安解释道，“将全部的潜在风险集中处理，带来的是其他地区的风险降低，特殊区域的事故率也确实相对其他地区要高。”
似乎是有点难以接受，莉雅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沉：“李安...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从系统设计上来看是合理的。”
莉雅似乎是有点不甘心，追问道：
“...那联合以前也是这样的吗？联合的能力者进行定向培育，这点和锡安很像...很久以前的联合，会不会也偏向锡安这种……相对平和的情况？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联合的运转逻辑一直——”
李安下意识地想要给出标准答案。然而，就在莉雅说出“过去”和“平和”这两个词的同时，他大脑似乎是出现了部分杂音。
一段破碎不连贯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躲藏在一座小山上看着下方满目疮痍的血色战场。浑身脏兮兮、布满伤痕的孩子呆呆地望着满地的残骸。风中传来迷茫的呢喃： “为什么…总要去杀死什么...掠夺什么呢？”
画面的冲击感极强，李安原本平缓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李安？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莉雅有些担忧地微微歪了歪头。
李安的视线重新对焦。他需要利用辅助植入体检索那段画面的来源，但系统的反馈一无所获。仿佛那段画面是虚幻的幻影一般。
“我不知道。”
李安抬起头看着莉雅，低声给出了答案。
莉雅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仿佛无所不知的男人身上，看到某种类似于“迷茫”的东西。也让她之前因为听闻到的一些不舒服事情导致的心情低落好了些。
“不知道就算啦。”莉雅的声音不再和刚才那样低沉。她走上前，顺手帮李安把桌上散落的一些工具放整齐，“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先睡啦。晚安~李安。”
“嗯。”
李安看着重新闭合的木门，目光微动。他点亮了微型终端，但手指却迟迟没有落在操作界面上。
……
第二天上午，萤火学院的全息模拟训练馆。
“新生试胆大会”正在进行，这是异能学部的传统，每次的新生入学都会举办一场恐怖游戏活动。巨大的场馆被全息投影改造成了一座充满诡异和怪兽的恐怖屋。
监控室内，几名教导处的老师正盯着屏幕上一排排跳动的数据线。屏幕边缘的红字标示着“彭罗斯波监测矩阵”。
在屏幕上，大多数新生所代表的折线都在剧烈地上下翻飞。人在应激状态下，异能会产生本能的波动，过于剧烈的话甚至在全息舱内留下波动残留，并且能力者在极端情况下，是有可能爆发出潜在的异能的，通过这种方式能大致评估学生能力的强度和可成长性。
“把67号的波段调出来，莉雅·埃文斯。”一名资深讲师说道。
屏幕上很快切出了莉雅的画面。淡蓝发色的女孩正被一只变异蜘蛛逼到角落无处可跑，吓得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手臂，眼角挂着泪花。
但与她崩溃的样子相对的，是监测矩阵上那条属于她的彭罗斯波折线——犹如一潭死水，只有正常情况下的轻微波动。
“稳定得像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看起来确实缺乏成长性...”另一名讲师摇了摇头，“当年这孩子盯着一台游戏机看了一下午，导致其原地碎了一地。我们一度以为发现了高阶规则系的苗子。不过测试结果和现在是一样的，没啥价值。”
“异能阈值锁的很死。”资深讲师在莉雅的档案上敲下一个绿色的电子印章，“让她安心在通识课和文化课里上课吧，至少补完教育，也好让无亲无故的她以后方便谋生。”
五分钟后，双腿发软、两眼变成蚊香状的莉雅，被医疗机器人从全息模拟屋的后门抬了出去。
……
下午，文化课一号大阶梯教室，数理课。
哪怕是极弱能力者，大脑也会获得一定程度的算力加成。既然他们在异能上很难有所建树，不如接受高等教育，将这份微弱的天赋在文化领域最大化利用。而对于高阶能力者来说，这则是一门全看自己的自选课程。
花了一整个中午缓过劲来的莉雅随便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一偏头，她就愣住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黑发少年——有着一双深邃的黑瞳，面容英俊且极具侵略性，宛如故事里的神话英雄。
但是这位少年此时却微微皱着眉头，盯着课桌上弹出的全息教学终端。他似乎不怎么习惯这种没有仆人代劳、需要亲自动手进行精细触控的高科技交互界面。他的手指在几个光键上方悬停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落下。
莉雅并不知道他就是昨天在空轨站台导致她人仰马翻的罪魁祸首。她只看到一个似乎被机器难住的新同学。
“这个要先点这里的身份认证，然后划出光幕。”莉雅热心地凑了过去，伸出手指在少年的终端上快速点了几下，“喏，这样就可以连接学院的线上课堂助手了。”
少年猛地转过头。
原本冷漠的脸庞，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居然有人敢未经允许触碰他的东西；紧接着，他的黑瞳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被冒犯的愠怒。
他本能地想要发作，但在目光扫过莉雅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又强行将某种暴戾压了下去，冷冷地盯着莉雅，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
“我会记住你的贡献的。”少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但是从现在开始，和我保持距离，‘平民’。”
在吐出“平民”这两个字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咬字带着一种生硬的滞涩感。似乎对这个词还不太熟悉。
莉雅莫名其妙地缩回了手。
“长得挺好看的，但脾气真差。”莉雅心想。
于是她默默地把椅子往反方向挪了挪。
下课后，等那个少年一离开，一位同学凑过来低声和莉雅说道：“你胆子真大！周围都没人敢靠近他，那是帝国来的交流生！你最好还是别和他坐太近。”
“帝国交流生？”莉雅满脸疑惑，“那岂不是很厉害，他为什么也来上文化课？”
“谁知道呢？没人知道帝国那群野人成天想些什么。”
……
傍晚，放学归来的莉雅推开门。
莉雅推开门，但是今天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雪球趴在角落的狗窝里无聊地甩着尾巴。
“别找了，那家伙半小时前就出去了。”雪球翻了个白眼，躺过来反着看着莉雅，脖子上的项圈发出合成音，“他说他今晚要去B区边缘有点事，会弄到很晚，让你自己该吃吃该睡睡，别管他那份。”
“哦……”
莉雅低头应了一声，她在学校学到了什么，遇见了什么，都想在回家后和李安分享交流。虽然知道李安肯定也有他自己的事，但是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她还是难以避免的产生了一丝失落。
她没有多问。喂完雪球后转身走进厨房热好了两份晚餐，将其中一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保温箱里，留了一张写着“记得吃”的便签。
……
同一时间，B区与C区交界的工业边缘地带。
阴云遮蔽了锡安的月光。李安藏在一处建筑狭缝的阴影之中，看着下方。
下方的一处垃圾处理厂，其下方正隐藏着2号实验场。
他开启了瞳孔中的低功率无源扫描，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 **环境评估**：
>
> 暗哨密度：较1号试验场提升200%。
> 布防逻辑：重火力交叉覆盖，常规死角已被弥补。
> 巡逻密度：较1号试验场提升100%。
面对这种级别的防御，显然‘未来’组织已进入了紧急状态。但从巡逻标准来看，这仍属于常规危机预警，并未达到能够针对强一点能力者设防的程度。他的彭罗斯波扫描仪也没有发现能力者的痕迹。
对面似乎还是觉得李安只是一个单纯的联合改造人斥候，亦或者印证了李安的一个推测：1号试验场那个重力操控者汉斯，是个缺乏实战经验的学者，只是刚好是一个能力者，是一个意外。毕竟在锡安，不会对强一点的能力者进行强制干扰。
没有能力者镇场，仅仅是常规戒备状态。这对于身经百战的联合斥候来说，正是专业对口。他现在的任务是摸清附近地形，评估实验场的潜在规模，为日后的正式行动做准备。”。
李安松开左手，身体在无声中自由落体。落地前双腿的特殊缓冲装置无声的在墙上一次次借力，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融入了试验场外围最浓重的暗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