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机械原理通识课。
宽敞的阶梯教室里，莉雅抱着电子课本，尽量往靠前的位置找座位。
她有自己是一个极弱能力者的自觉，也没想着开发异能什么的。好好补文化课和机械修理。方便以后在锡安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就满足了。
莉雅来得有点晚，前排大部分位置都坐满了。
只有靠侧边的一片区域空着。
她没想太多，抱着书坐过去，接入课程网络时才发现旁边有人。
黑发黑瞳的帝国少年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黑板。他那张雕塑般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莉雅愣了一下。
“你好呀。”
她小声打了个招呼。
“好巧。”
少年的动作明显僵住。
他转过头，看清是莉雅后，黑瞳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耐。昨天那个未经允许触碰他终端的平民，今天居然又坐到了旁边。
但他没有发作。
这里是锡安学院，外事管理条例清清楚楚地压在头顶。作为帝国交流生，他不能把贵族训斥奴隶的那套直接搬到课堂里。
于是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视线锁回黑板。
浑身散发出“不要靠近”的冷意。
莉雅原本也没想继续打扰他。
直到机械传动题投影出来。
那是一套民用维护机械的改装题。莉雅看着全息模型里反复卡住的传动结构，忍不住皱起眉。她自己在电子街和旧公寓里修过不少便宜设备，对这种“理论上能动，实际会磨坏”的结构很敏感。
旁边的帝国少年也盯着那道题。
他脸上没有变化，手指却停在一处传动轴旁边，迟迟没移动。
莉雅犹豫了两次，最后还是小声开口。
“那个……这里好像不太对。”
少年没有看她。
“我没有询问。”
“嗯，我知道。”莉雅更小声了点，“但是如果按老师的图直接传动，右侧轴承会磨得很快吧。你看，这里如果加一个小偏转，力会顺一点。”
她把自己的全息光幕往旁边挪了一点，手指在模型上划出一个角度。
少年的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懂。
正因为看得懂，脸色才更难看了一点。
一个平民。
一个连一级能力者都算不上的极弱能力者。
一个昨天还不懂得保持距离的人，竟然随口指出了他刚刚也注意到的问题。
“嗯。”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莉雅眼睛亮了一下。
“对吧！你也觉得奇怪吧？”
少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他而言像一场漫长的精神试炼。
莉雅不是故意吵他。她只是看见题目就忍不住小声分析，遇到不懂的地方又会习惯性自言自语。偏偏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认真，根本不像挑衅。
少年不能让她闭嘴。
也不愿像逃兵一样换座位。
于是他只能坐在原地，用一个又一个单音节回应旁边这个天然灾害。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他以优雅但极快的步伐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他在心里冷冷地记下一条规则。
下次上课，必须等这个女人先坐下。
然后选离她最远的位置。
……
学院S.C.A人员办公室。
凯尔正对着光幕上的《平民C区走私与地下网络搜查报告》抓头发。
这份报告已经被改了十八遍。
由于保密协议，他必须把自己看见的一切，改写成一场合情合理的“缓冲区黑帮潜入锡安地下火拼及化学品泄漏事故”。黑帮怎么潜入，为什么没被提前发现，为什么火拼地点刚好在地下，全都要能圆回来。
按照赛斯的说法，这叫提前学习正式探员的报告技术。
凯尔觉得这叫精神酷刑。
“闪电”本人坐在旁边，悠哉地翻着时尚杂志，像完全没有看到实习生的脑细胞正在成片死去。
突然，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草莓牛奶色针织毛衣的娇小少女走进来。粉色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大腿外侧绑着黑色小巧枪套，里面是一把有着彩色涂装的科技手枪。
眩晕。
和赛斯同为锡安小队成员。
她扫了一眼快要崩溃的凯尔，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同病相怜。
“闪电。”妮娜声音软糯，却带着明显低气压，“让他出去透气。我有事和你谈。”
赛斯原本想解释两句，看到她的眼神后，立刻合上杂志。
“凯尔老弟。给你放个假。”
凯尔如蒙大赦，抱着终端冲出办公室。临走前，他还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眩晕一眼。
门关上后，眩晕靠进沙发，揉了揉眉心。
“总局情报网没有发现联合针对联盟的大规模行动。”
赛斯脸上的轻松淡了一点。
眩晕调出文件。
“理想城内部似乎有重要项目出了岔子。联合正在把力量压向无法地带，逐个排查，还疑似派出了一位未知序列。”
赛斯皱起眉。
“连序列都动了，说明重心真在边境。锡安这边不可能漏掉高阶能力者入境。”
“所以总部倾向于判断，进入锡安的联合人员规模很小。”妮娜说，“甚至可能只有一个。”
“一个改造人，杀死中下级重力能力者。”
“遭遇战。”眩晕调出现场断面，“百里挑一的联合斥候，付出重大代价，险胜一位实战经验不足的学者型能力者。这是总部目前给出的解释。”
赛斯盯着那几张图，没有立刻说话。
解释合理。
但合理不一定等于真相。
眩晕继续道：“更麻烦的是那个未注册组织。我们在部分实验室检测到彭罗斯波残留，高强度和低强度波段重叠，不符合正常人类的峰值图谱。他们多半在做异能相关研究。”
赛斯靠回椅背。
“联合的斥候会继续追。他们替我们打开局面，我们盯着后面。”
“嗯。”
眩晕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赛斯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叹了口气。
“妮娜，你多久没睡了？”
妮娜移开视线。
“总部还有工作。”
“现在没有。”
赛斯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把她手里的终端抽走。
妮娜皱眉，刚要抗议，赛斯已经把一条薄毯盖到她肩上。
“你需要休息，总部那边会理解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没再争。
办公室安静下来。
赛斯重新坐回桌边，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现场图像。
他们都在试图拼图。
只是每一块都缺了边。
……
另一边，终于从报告地狱中逃脱的凯尔，在学院档案室里找到了狐朋狗友克莱恩。
两人凑在微型终端前，查阅莉雅·埃文斯的公开档案。
“找到了。”
克莱恩推了推眼镜，看着档案上的冰冷文字。
“父母早亡，独自生活。极弱能力者。拒绝救济设施，坚持居住在父母遗留公寓。存在可疑经济来源，疑似有轻微盗窃前科，但无实质证据。”
凯尔双手按在桌上，表情越来越认真。
“与不幸命运抗争的少女。”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凯尔继续低声念：“哪怕被生活压迫，也依然保持善良。昨天被撞倒还会道谢。她一定很坚强。”
“你够了。”
克莱恩捂住脸。
“首先，查公开档案这件事就已经很边界感微妙。其次，你这个表情我看不下去了。最后，她下午课快下了，你不会是打算去蹲人吧？”
他一转头，身旁已经没人了。
克莱恩沉默两秒。
“这孩子完了。”
……
机械课教室外的走廊。
凯尔摆出一个自认潇洒的姿势，“凑巧”遇见了刚下课的莉雅。
“嗨，好巧啊，又见面了。”
莉雅抱着书，茫然地眨了眨眼。
凯尔的笑容逐渐僵硬。
几秒后，莉雅终于想起来。
“啊！你是昨天帮我捡包的人。对不起，我昨天被撞得晕乎乎的，没看清你的脸。”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凯尔立刻满血复活。
“我叫凯尔，主修刑侦方向，高年级。你刚来学院肯定不熟悉，要不要我带你逛逛？”
莉雅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讨厌凯尔。
只是这种热情来得太直，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能在家里对着李安说很多话，是因为李安大多数时候只会“嗯”，不会催她回应，也不会把情绪推到她面前。
可凯尔不一样。
他太积极，太热情了。
她有点不知如何招架。
“那个……不用了，学长。”
莉雅抱紧书，鞠了个小躬。
“我得赶紧回家了。我还要做饭。谢谢学长，再见。”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小跑着离开了走廊。
躲在转角处的克莱恩幽幽冒出来。
“人家明显被你搞得很困扰。”
凯尔僵住。
“是……是这样吗？”
“你说呢。”
凯尔沉默了几秒，随即握拳。
“那我下次换个更自然的方式！总有办法的！”
克莱恩看着他。
“哎......”
……
夜晚，莉雅家。
饭刚端上桌，莉雅就已经憋不住了。
她筷子都没拿，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李安，我跟你说，今天那个帝国交流生又坐我旁边了。”
李安端起水杯。
“嗯？”
莉雅像是得到了允许，立刻开始讲。
“他一整节课脸都是黑的，像一块臭石头。我只是跟他说机械传动题那里有点问题，他就一副要把我丢出教室的表情。而且他好像很讨厌我碰他的终端。”
李安听完，进行了简单处理。
“按照帝国社会风气，在那个贵族眼里，你这种极弱能力者的生命价值接近草芥。锡安外事条例限制了他使用帝国式处理方式，所以他表现出认知和现实冲突下的局促。”
莉雅愣住。
“啊？这样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他单纯脾气差。”
“脾气差也是表现形式之一。”李安说，“不建议单独接触他。”
莉雅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却悄悄翘了一点。
趴在狗窝里的雪球打了个哈欠。
“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莉雅立刻放下筷子。
“你说谁没头脑？”
雪球翻了个身，项圈里的合成音懒洋洋地响起：“谁反应谁就是。”
“臭狗，你完了！”
莉雅扑过去。
客厅里很快展开一场激烈的人狗追逐。雪球凭借低重心和灵活身法，在茶几、沙发和狗窝之间来回穿梭。莉雅几次差点抓住它，最后都被它用一个横向翻滚躲开。
十分钟后。
“哎呦！”
莉雅被雪球一个经典的拉布拉多回旋屁股撞到膝盖，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倒在沙发上。
她趴在那里，喘得动都不想动。
雪球蹲在地板上，尾巴摇得像小型螺旋桨。
“不但没头脑，还是运动白痴。和那个不高兴的体育生简直两个极端，你俩真是天生凑一对。”
“谁跟他凑一对啊！”
莉雅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了。
她本来想继续反驳，可下一秒，她下意识看向餐桌旁的李安。
李安正安静地喝水。
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莉雅却更慌了，抱起沙发抱枕，把半张脸埋进去。
“蠢狗，乱说话……”
李安放下水杯。
“我回房间核实一些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房门前时停了一下。
“记得我说的。”
莉雅从抱枕后面抬起眼。
“啊？”
“那个帝国交流生。”李安说，“没必要和他牵扯。”
说完，他推门进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疯狂摇尾巴的雪球，以及抱着抱枕、脸颊还没降温的莉雅。
雪球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
“哇哦。”
莉雅把抱枕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