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莉雅收拾完餐桌，端着水杯准备回房间。路过李安半掩的房门时，她脚步慢了下来。
屋里没有开灯。
李安坐在床沿，终端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他单手把玩着那把重新打磨过的匕首，刀身在指间翻转，适应新的重心。
莉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在学院里，她听了很多关于能力者的课。锡安会把能力者送进学校，观察、记录、引导，哪怕像她这种弱到几乎没有开发价值的人，也能坐在教室里补完通识课程。
她忽然想知道，联合会怎么做。
“李安。”
她探进半个身子。
“你们联合……是怎么对待能力者的？也会送去学校上课吗？”
李安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无声滑入外衣内侧。
“联合能力者数量少，强度普遍不高，普遍在1-3级。”他说，“4级及以上个体成年后会强制加入军队。1-2级或特殊机制个体，根据类型进入曙光城学习，或进入复合体参与生产。”
莉雅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点。
“那如果有人的能力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别人觉得她可能有危险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
李安看了她一眼。
“风险评估会决定处理方式。”
“比如？”
“集中管理。区域分配。限制迁徙。”
莉雅抿住唇。
李安继续道：“如果风险不可控，会进行深度再社会化。”
“那是什么？”
“切除或抑制冗余情感中枢。视情况保留记忆、强化身体，或彻底改造成可控资产。”
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莉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低。
“只是因为可能有风险？”
“个体风险可以忽略。但联合拥有废土最大的人类基数。极低概率乘以极高数量，结果就是风险本身。”李安语气平稳，“集中处理可以降低其他区域事故率。特殊管理区的事故率也确实高于普通区域。”
莉雅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李安不是在吓她，也不是故意说难听的话。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合理的设计。”
莉雅抬起眼，看着他。
“那联合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李安微微停住。
莉雅继续问：“能力者定向培养这一点，和锡安有点像。很久以前的联合，会不会也有过更……平和的时候？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
“联合的运转逻辑一直——”
标准答案即将出口。
就在这时，李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小山坡。焦黑的土。风里有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躲在石头后面，身上全是泥和伤口，手指死死扣进土里。
下方是一片战场。
残骸，火，倒下的人。
那个孩子看着一切，用很轻的声音问：
为什么总要杀死什么，抢走什么？
画面碎掉。
李安的视线重新对焦。
莉雅已经走近了一步，水杯被她抱在胸前。
“李安？”
她声音里多了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试图追索那段画面，却没有得到任何明确来源。它不像任务记忆，也不像训练资料，更不像联合植入的标准档案。
它只是出现了。
然后留下一个空白。
“我不知道。”
莉雅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从李安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不是“不需要”，不是“没必要”，也不是某种冷静的判断。
是“不知道”。
她刚才因为联合政策而压下去的心情，忽然没那么沉了。眼前这个人仍然来自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可他好像也不是完全属于那里。
“不知道就算啦。”
莉雅把水杯放到一旁，顺手帮他把桌上散乱的工具推整齐。几枚螺丝和清洁布被她摆到同一侧，匕首的备用磨片也被放回盒子里。
“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先睡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
“晚安，李安。”
“嗯。”
门重新合上。
李安看着那扇木门，目光微动。
片刻后，他点亮微型终端。
光标停在搜索界面上。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
第二天上午，萤火学院，全息模拟训练馆。
新生试胆大会正在进行。
这是异能学部的传统。每届新生入学后，都会被丢进一场由全息投影构成的恐怖屋，用来观察他们在强应激状态下的能力反应。
监控室内，几名老师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线。
屏幕边缘标着红字。
【彭罗斯波监测矩阵】
大多数新生的折线都在剧烈上下翻飞。人在应激状态下，异能会产生本能波动，过于剧烈时甚至会在全息舱内留下残留。通过这种方式，老师们能粗略判断学生的能力强度、稳定性和成长可能。
“调出67号，莉雅·埃文斯。”
画面切换。
淡蓝发色的女孩正被一只全息变异蜘蛛逼到角落。她闭着眼睛，眼角挂着泪花，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嘴里还在小声喊着“别过来”。
可与她崩溃模样相对的，是监测矩阵上那条属于她的折线。
几乎没有波动。
几乎平到像普通人。
“情绪反应这么强，波形还是不动。”一名讲师摇了摇头，“稳定得有点过分。”
另一名老师翻出旧档案。
“十二岁那次也是这样。她盯着一台游戏机看了一下午，机器原地碎了一地。我们一度以为是高阶规则系苗子，结果测试结果显示几乎没啥成长潜力。”
资深讲师看着那条近乎死水的折线，沉默几秒，在档案上敲下绿色电子印章。
“目前看不出开发价值。安排她进通识课和文化课。至少补完教育。”
五分钟后，双腿发软、眼睛变成蚊香状的莉雅，被医疗机器人从全息模拟屋后门抬了出去。
……
下午，文化课一号大阶梯教室，数理课。
莉雅花了整个中午才从试胆大会里缓过来。
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终端放好，刚偏过头，就愣住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黑发少年。
对方有一双深邃的黑瞳，面容英俊，轮廓带着一种过于锋利的侵略性，像故事里不该坐在教室里的神话英雄。
只不过，这位神话英雄此时正微微皱着眉，盯着课桌上弹出的全息教学终端。
他的手指悬在几个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莉雅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他可能不会用。
她本来想当作没看见。
可那个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全息终端又开始发出“请完成身份认证”的温和提示音。莉雅在心里排练了两遍“要帮忙吗”，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伸出手，在他的终端上点了几下。
“这个要先点身份认证，然后把光幕划出来。喏，这样就能连接线上课堂助手了。”
黑发少年猛地转过头。
莉雅被他看得一僵。
那张冷漠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浮起被冒犯的愠怒。他像是本能地想要发作，但目光扫过莉雅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声音低冷。
“我会记住你的贡献。”
莉雅眨了眨眼。
“但是从现在开始，和我保持距离，平民。”
他说“平民”这个词时停顿了一下，咬字有种生硬的滞涩感，像是临时从课本里学来的称呼。
莉雅慢慢缩回手。
她没有完全听懂对方想表达的优越感，只觉得这个人好像在背一套不太熟的台词。
长得挺好看。
脾气真差。
她默默把椅子往反方向挪了一点。
下课后，那个少年刚离开，一位同学就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胆子真大，周围都没人敢靠近他。那是帝国来的交流生，你最好别坐太近。”
“帝国交流生？”
莉雅满脸疑惑。
“那不是应该很厉害吗？他为什么也来上文化课？”
同学耸肩。
“谁知道。帝国那群人想什么，正常人哪猜得到。”
……
傍晚。
莉雅推开公寓门时，下意识喊了一声：“李——”
声音停住。
客厅里没有那个熟悉的黑发身影。
只有雪球趴在狗窝里，无聊地甩着尾巴。
“别找了。”
雪球翻了个白眼，脑袋倒挂在窝边。
“那家伙半小时前就出去了。说今晚去B区边缘办事，会弄到很晚。你该吃吃，该睡睡，别管他。”
“哦。”
莉雅低头换鞋。
她今天其实攒了很多话。
试胆大会很可怕，蜘蛛很假但她还是被吓得腿软；老师好像判定她没什么潜力；文化课旁边坐了一个很奇怪的帝国交流生，长得像电影主角，但说话讨厌得像没调好语气模块。
这些她本来都想讲给李安听。
哪怕他最后只会说一句“情绪反应过度”或者“保持距离是合理建议”。
客厅太安静了。
莉雅把包放到沙发上，喂完雪球，又进厨房热了两份晚餐。加热到一半时，她才想起雪球刚才说过，李安让她别管他的份。
她站在料理台前，手指停在保温箱按钮上。
几秒后，还是把其中一份饭装了进去。
她找来一张便签，写了四个字。
记得吃。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然后把便签贴在保温箱盖子上。
……
同一时间，B区与C区交界的工业边缘地带。
阴云遮住了锡安的人造月光。
李安藏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缝阴影里，看着下方那座垃圾处理厂。
2号试验场就在它下面。
他开启低功率无源扫描，观察外围布防。
暗哨密度比1号试验场高出很多。重火力交叉覆盖，常规死角被弥补，巡逻路线也更紧。未来组织显然已经进入危机状态。
但没有能力者波动。
彭罗斯波扫描仪没有捕捉到任何高阶能力者残留。
这说明敌人仍然把他当成单纯的联合改造人，准备使用纯物理手段提高围剿成功率。也可能说明，1号试验场的重力能力者汉斯确实只是意外驻守，不代表他们有能力者资源可随意调用。
李安没有急着下结论。
布防太干净了。
所有死角都被常规火力填补，所有路线都像是为某种高速突入单位准备的。它不是针对能力者的笼子，更像是专门针对无异能改造人的绞肉机。
不过今晚不是正式行动。
他的任务只是摸清地形、测绘实验场外围结构，评估潜在规模。
李安松开左手，身体无声下落。
落地前，双腿的缓冲装置在墙面上连续借力，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像一片落叶，轻轻融入了试验场外围最深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