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世界通史课。
相较于昨天的机械原理,莉雅对今天的课程展现出了额外的专注。因为讲台上的光幕上正悬停着两个巨大的加粗字体——联合。
在遇到李安之前,莉雅对联合的认知仅停留在平民区的闲言碎语和地摊文学里。但是现在,她迫切地想要通过系统的学习,去了解黑发青年更多一点。
“……关于联合的一些制度和运行逻辑,在废土上往往被过度妖魔化,当然,偶尔也会被过度浪漫化。”年轻的女教师笑着敲了敲讲台,“比如前几年很火的那本小说《联合罗密欧与锡安朱丽叶》,不过有一说一,还挺好看的。”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轻笑,莉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但是同学们,真实的联合军人,不会是书中那种表面笨拙、背地里却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形象。”教师的神色变得严肃,“那种如同机器人一般、剥夺了人性的联合人,被称为‘高度再社会化个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常见,其通常分为两类:不稳定因素的强制洗脑,以及自愿要求。”
莉雅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安之前确实提到过“不稳定资产会被切除情感中枢”。
“前者多见于联合内部所谓的‘异见分子’,也就是那些明确不满并反对联合手段的人,而后者,则是那些为了执行某种极端任务,或者因为某些严重的心理创伤,自愿放弃部分乃至全部记忆的人。”教师调出一张数据图,“据我们所知,联合内主动申请记忆封锁的人并不算少。”
“那么联合的普通人是什么情况呢?他们其实并非传言中没有感情的机器,不过会普遍表现得相对‘笨拙’。”教师解释道,“越是联合的核心区域,社会分工原子化程度就越高。而如果你们未来有机会去‘曙光城’交流,可能会遇到这样一类联合学者: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如鱼得水,但如果你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可能只会茫然地回答你‘标准营养餐’。”
台下再次响起善意的笑声,莉雅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安面无表情生吃工业品的冲击性画面。
“实际上我们不能简单地用‘邪恶’或者‘无情’来定义联合的极端。锡安在能力者培养、社会精细化分工上,其实很大程度借鉴了联合的逻辑。”教师总结道,“最大的区别在于,锡安的体量允许我们最大化保留每一个个体的‘人性’,而联合庞大且发展极不均衡的人口基数,在某种意义上迫使他们选择了比较极端的管理方式。”
“接下来我们讲讲关于联合和帝国的千年恩怨...”
台上的讲解声仍在继续,莉雅在全息终端上飞快地做着笔记,蓝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随着和李安之间距离的拉近,她现在愈发想要了解那个名叫“李安”的个体的更多。
而全神贯注的莉雅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身后几个座位开外,正潜伏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凯尔,你tm是不是疯了?”克莱恩压低声音,生无可恋地捂着脸,“你为了这破事,硬拉着我来听两个小时的非必修通史课?!”
“少废话,是兄弟就来帮我当僚机!”凯尔一脸正气地盯着前排莉雅的背影,“等会儿下课,你就假装没站稳,稍微撞她一下,然后我再名正言顺地冲过去英雄救美。记得摔得逼真一点!”
“两个小时tm叫一会儿?而且我摔着哪了怎么办?”
“晚饭我包了,连续一周的烤肉。”
“彳亍。”
两小时后,下课的钟声响起。
莉雅刚站起身准备活动一下酸痛的肩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做作的“哎呦喂”。紧接着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作用在了她的后背上。
“啊!”莉雅一声惊呼,紧接着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快速而精准地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扶正。
“小心点,同学。你没事吧?”
凯尔露出一个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平易近人的阳光微笑。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像昨天那样热情的过了头,而是极力展现出一种“恰好路过、乐于助人”的可靠学长形象。
莉雅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转头看到是凯尔,有些拘谨地退后了半步:“谢……谢谢学长,我没事。”
“人太多了,难免会磕磕碰碰。走路的时候要当心点。”凯尔顺势松开手,保持着一个绅士的距离,“我是刑侦方向的凯尔,感觉我们之间挺有缘分的,如果以后在学院里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找不到的教室,随时可以联系我,我能帮则帮。”
莉雅虽然依旧不太习惯应对这种类型,但对方刚刚毕竟帮了自己,也没有展现出那种让人窒息的“热情”。她礼貌地鞠了一躬:“好的,谢谢凯尔学长。”
两人简单交换了终端的通讯码后,莉雅便抱着书本匆匆离开了教室。
看着终端列表里多出的那个淡蓝色头像,作战计划大成功的凯尔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虽然少女依旧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但他坚信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局。
而在他身后,捂着撞疼了的膝盖的克莱恩,看着兄弟那副花痴的嘴脸,连连摇头。
“这女孩明显是那种极度内向、慢热的邻家少女,人家满脸都写着对你没兴趣啊……”克莱恩在心里无情地吐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聪明小伙,怎么就变成这副蠢样了呢。爱情害人呐……”
……
夜晚。
饭桌上的气氛今天显得有些微妙。莉雅双手捧着饭碗,目光时不时地越过桌沿,偷偷打量着匀速进食的李安。
“李安。”莉雅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来锡安之前,在联合是做什么的呀?你的家人或者朋友呢?”
李安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下来。
他下意识的尝试起了回忆“过去”、“家人”以及“朋友”的标签。
“滋——”
一阵尖锐的电子杂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伴随着这阵杂音,一段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破碎影像,挤入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个昏暗的掩体。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模糊的“队长”或者“指挥官”形象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张数据板。
队长那有点失真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这是你这次的目标。无需回收,直接解决。” 李安‘看’到自己接过了数据板,上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虽然女孩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她濒死般的绝望感却诡异地穿透了影像,狠狠刺痛了李安的神经。
李安的黑瞳霎时间失去了焦距。他的呼吸停滞,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拔掉电源,陷入了呆滞。
“李……李安?你别吓我!”
莉雅慌乱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回了现实。
李安猛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重新对焦。他看到眼前的少女正紧紧抓着桌角,蓝紫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担忧和愧疚。
“对、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莉雅自责得快要哭出来了,“那肯定是什么不好的回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你别这样……”
看着少女眼角泛起的泪花,李安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酸涩感”。
他放下筷子,看着莉雅,想好了一个安抚少女的借口。
“无需自责。”李安的声音依旧有些生硬,“在之前的一次任务中,我曾遭遇过一次头部创伤,导致记忆模块出现了部分故障,丢失了很多记忆,混乱的记忆会干扰我的工作,所以就做了相关的记忆封锁。”
他用笨拙的谎言安抚着眼前的少女:“我的记忆目前仍存在逻辑断层。强行检索过去的画面,会导致大脑出现短暂的思考错位。这与你的提问无关。”
莉雅愣愣地看着他,虽然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太“联合”了,但看着李安那认真的神情,她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以后还是别勉强自己去想了。”莉雅吸了吸鼻子。
“嗯,我会参考你的意见。”李安看着她,补充了一句,“如果什么时候我想起来了,会告诉你的。”
……
深夜。莉雅道过晚安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彻底暗了下来。李安回到了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身旁整齐地摆放着维护完备的装备。
组织的外部输入只存在于1号,2号和3号的单向链路是他们自己处理,走的甚至是正规路线,没有操作空间。但是更高密度的巡逻和必然也会有更频繁的交接和破绽。行动定在明天下午,他计划在安保人员交接完成前,先一步潜入设施内部。
但他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即进入休眠。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记忆故障,以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身上出现的种种违和感。
关于2号实验场,他的“直觉”反馈很诡异。不仅仅是针对任务目标的某种预警,也夹杂着一种深层的“不安”,以及一种仿佛即将挣脱某种束缚的“释放感”。
这一切都与他的认知不符。
理论上来说联合的记忆封锁是很可靠的。无论是为了压制不稳定因素,还是自愿封锁记忆的人员自身,这种封锁都应该是绝对的,或者说会有全套的保险措施。
记忆封锁的后果也很严重。
事后解除时,那种一次性大量且断代的记忆突然涌入大脑,会让人产生某种“缺乏实感”与认知解离。很多自愿或者因为特殊需求进行过记忆封锁的人,在恢复记忆后,往往会因为无法承受这种人格撕裂,而主动要求再次进行封锁。
而照理说,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一个被彻底封锁了记忆的‘工具’,都理应是一台最高效、最冷血的执行机器。
但李安看着紧闭的房门,想起了刚才莉雅愧疚的神情。
从最初认定她为一个“用于掩护的工具变量”,到逐渐习惯她叽叽喳喳的聒噪声音,再到现在……自己居然会因为她的眼泪而产生一种名为“安抚”的冲动。
这是友情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如果自己真的产生并理解了这些情绪,那就只说明一个可能很严重的状况——自己的记忆封锁,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甚至更糟,有可能……并不是记忆封锁。
李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对于明晚的行动,他现在竟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丝“急躁”。
这是一种会导致动作变形、战术失误的致命情绪。在那里,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寻找组织的情报,他的潜意识在渴望从那里得到关于“自己”的答案。
李安在黑暗中微微皱起眉头。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不安。这很不好,作为联合斥候,他不该被这种无谓的想法左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所有感性运算的进程。
“进入强制休眠模式。”
眼眸缓缓闭合,房间陷入了死寂。但那颗被埋藏在机械与逻辑深处的幽灵之心,却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开始了不规则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