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锅底的热油噼啪跳了两下，莉雅才回过神，赶紧把火调小。她低头看着锅里的早饭，眼皮沉得厉害，但是脑子一点也不平静。
昨晚她几乎没睡。
只要闭上眼，李安满身是血的样子就会浮上来。
以及那个重重的拥抱......
这件事比李安受伤本身还让她不知所措。
她把煎好的食物盛进盘子，又在托盘边缘多放了一杯温水。端起来前，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
只是照顾伤员而已，我只是看不得有人死在我眼前，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端着托盘走到李安房门口。
门没有锁。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边一条数据线上。李安靠在床头，肩上还缠着绷带，左手拿着终端，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这让莉雅莫名有点生气。
“早饭。”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刻意压着，“吃完记得喝水。”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莉雅。”
李安开口了。
莉雅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主动叫她。尤其是在她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情况下。
“你对花园区了解多少？”李安问。
莉雅慢慢回过头。
她脸上的别扭还没来得及收，先被困惑顶了上来。
“花园区？”她看着李安，“你问这个干嘛？”
“下周可能要去一趟。”
“去那边做什么？”莉雅立刻警觉起来，“你不会是想去花园区干什么吧？那里可是精英区，监控和安保跟平民区不是一回事。”
李安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是闹事，我也没有做过你认为的那种事。”他说，“正常公事。”
“......” （不信）
“合法流程。”
莉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半点心虚，只能把怀疑先咽回去。
“我没去过。”她老实回答，“小时候爸爸因为工作去过一次。听他说，那边到处都是绿植、水道和观景桥，像旧时代故事里的空中花园。还有很多外国人和工学部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你是要去找那边的联合人吗？”
“是。”
“哦。”
莉雅应了一声。这个答案和她猜得差不多，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也跟着往下落了一点。
反正和我没关系。
她刚想离开，李安又说：“你想不想去看看？”
莉雅没反应过来。
“什么？”
“花园区。”李安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你没去过。下周我可以带你去。”
厨房里的排风扇隔着墙低低转着。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莉雅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带、带我去？”她差点咬到舌头，“不行，我去干嘛？那里我又不熟，而且你不是去办事吗？我跟着算什么？”
“随行人员。”李安回答得很快，“许可里可以带一名随行人员。你之前带我去过电子街，这次我带你去花园区，按照联盟的话来讲，‘礼尚往来’。”
莉雅张了张嘴。
礼尚往来。
说得轻巧。
偏偏花园区在锡安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地方是精英区中的居住区，不只是漂亮，也不只是有钱人休闲的地方。学院里不少人提起花园区时，都会压低声音笑，说那里是情侣最喜欢去的约会区。
李安肯定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大概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吧。
可她知道。
莉雅感觉自己的脸开始不争气地发烫，赶紧板起脸，试图把声音压冷一点。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而且我虽然没去过，但可以问同学。”
“好。”李安点头，“你决定后告诉我。”
太平静了。
这家伙。
莉雅一把端起空掉的水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李安的肩膀一眼。
“早饭趁热吃。”她补了一句，“别看终端了。”
“嗯。”
“水也要喝。”
“嗯。”
“伤口如果渗血了告诉我。”
李安终于把视线从终端上移开。
“你昨晚已经处理得基本没问题。”
莉雅指尖一紧。
“……知道就好。”
她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房间。
客厅角落的狗窝里，雪球正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莉雅和它对视一眼。
雪球两只眉毛似的毛往上一抬。
“看什么看。”莉雅低声说，“睡你的觉。”
雪球把头埋回爪子里，小声嘀咕：“肥皂剧竟在我身边？”
“你说什么？”
“我说早饭很香，香香的口味~”
莉雅瞪了它一眼，端着自己的那份早饭。她本来想坐下好好吃，可刚拿起勺子，脑子里又冒出李安那句“我可以带你去”。
花园区。
礼尚往来。
她把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味道。
吃完早饭后，困意终于追了上来。莉雅回到房间，本来只想躺一会儿，结果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偏到了下午。
她猛地坐起来。
“糟糕！”
她居然睡到了下午两点。
莉雅踩着拖鞋冲出房间，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可刚到客厅，她就看见李安已经坐在那里，厨房保温箱的指示灯正亮着。
“你没醒。”李安说，“考虑到你可能接受不了我的制作方法，我按你的步骤试着做了做。”
莉雅停在原地看着他。
“你做的？”
“嗯。”李安看向保温箱，“已经让这只狗试过了。应该不至于到锡安人无法接受的程度。”
莉雅下意识看向地上的雪球。
雪球沉默片刻，抬起爪子挠了挠头。
“姑且还算是食物吧。”它说，“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莉雅将信将疑地打开保温箱。
保温箱里放着一份朴素的饭菜，卖相不咋地，但至少能看出来是食物。她端出来，坐到桌边，深吸一口气，吃了一口。
味道有点淡。
火候也一般。
但是能吃。
而且比李安第一次试图处理食材时进步太多了，或者说，简直是天上地下。
莉雅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做到的？”
“观察你的步骤。”李安说，“调味部分参考了锡安口味标准。”
“……还行吧。”
她低头咳了两声，想起了一些事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很晚回家，爸爸下厨给她做饭。做出来的东西也很难评价。隔天妈妈看着剩饭，指着爸爸骂了好一会儿，说他做那样的猪食喂女儿还不如让莉雅自己做。
那时爸爸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拿着锅铲，动作和现在的李安有一点像。像那种综艺作品里等待评委评价的学员。
但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他们不在了的事实。
莉雅低着头，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李安注意到她停住。
“还是接受不了？”他问，“那就算了。下次我会继续改进。”
“没有。”莉雅赶紧把情绪压下去，又吃了一口，“还行吧。至少比我爸当年强一点。”
“你父亲也做过饭？”
“做过一次。”莉雅想了想，“那次以后就被我妈妈禁止进入厨房了。”
李安点头，像是在记录什么。
“合理。错误操作需要限制权限。”
莉雅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那份酸楚慢慢落了下来。她用勺子拨了拨饭，没再继续说父母的事。
李安也没有追问。
这点让她松了口气。
她把饭吃完，收拾碗筷时，视线扫过李安肩上的绷带。
“你的伤怎么样了？”
“按我的强化标准，两天内能恢复正常行动能力，一周左右完全恢复。”
“你就不能用正常人的说法吗？”
“还活着，能动，问题不大。”
莉雅白了他一眼。
“这也不算正常人的说法。”
李安想了想：“谢谢你昨晚帮我处理伤口。”
莉雅端着碗的手顿住。
“你的处理手法不熟练，但判断没错。”李安继续说，“极端情况下，我没法自己完成精细包扎。你帮了忙。”
“……哦。”
莉雅低下头，把碗抱得更紧了点。
“知道了。”
她转身进厨房洗碗。水流冲过碗底，将细小的油花卷进下水口。
花园区。
很漂亮。
也很远。
重要的是，那里不是李安会无缘无故想去的地方。
他先问的是“你了解多少”，然后才问“想不想去”。
莉雅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里，擦干手走出来。
李安正在整理终端里的资料。
“关于花园区。”他抬头，“你的决定是？”
莉雅差点又被问得心跳乱掉。
她本来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我还没决定。”她别开视线，“我要先问问同学。”
“好。”
旁边装睡的雪球立刻抬头：“花园区？我能去吗？”
“不行。”李安说。
雪球尾巴停在半空：“为什么？”
李安看着它，“你是多余的。”
"......"
厨房门口，莉雅刚好听见最后两个字，忍不住问：“为什么它是多余的？”
李安回答得很自然：“我带你去就够了。”
莉雅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知道李安不是那个意思。
她知道。
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到底还是感觉不一样。
“我、我去查点东西！”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逃回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李安看着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
“她心情好了很多。”他说。
雪球趴在地上，用爪子盖住眼睛。
“我该说你是歪打正着呢，还是她想太多......”
卧室里，莉雅背靠房门，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烫得厉害。
太丢人了。
她明明知道李安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人连花园区在锡安意味着什么都不一定清楚。他说“带你去”，大概真的只是把她算进随行计划。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乱想。
窗外霓虹灯牌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随着风扇叶片的转动，在地板上忽明忽暗。莉雅抬起头，盯着那片摇晃的光，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行。
不能被他一句话牵着走。
她抬手拍了拍脸，努力让脑子冷静下来。
你对花园区了解多少。
不是“你想不想去玩”。
李安不是会为了散心随便邀请她去精英区的人。更何况他还受着伤，任务又牵扯到联合人。
莉雅脸上的热度一点点降下去。
“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吧。”她小声说。
门外传来雪球拖着爪子路过的声音。
“青春期人类真难懂。”它嘀咕，“不过花园区的高级狗食我倒是略知一二……”
“偷听？雪球！”
门内传来莉雅压低的声音。
雪球脚步一顿。
“我只是路过，而且我是一只狗，听力很好也很合理啊。”
“滚远点笨狗。”
雪球很识趣地走远了。
莉雅重新靠回门上，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她知道花园区不是单纯的邀约，也知道李安多半有自己的目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去看一眼吧。
一次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