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悬浮轨道站的舱门打开时，一阵带着金属冷味的风从站台灌了进来。
莉雅走下舱门，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昨晚睡的时间不算短，但是醒来后却还是犯困。困意压在眼皮上，像是挂了重物在上面一般。
更麻烦的是，她昨晚翻遍衣柜，最后发现自己没有一件合适的衣服去花园区。
不对，她又不是去约会，应该问题不大。
至少李安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莉雅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努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莉雅学妹！”
自动扶梯出口处有人朝她招手。
凯尔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年级制服，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热气的咖啡。站台灯光落在他肩章上，擦出一点干净的亮色。
“真巧，又是这一班车。”
莉雅停下脚步，慢了半拍才回过神。
“早，学长。”
凯尔看了看她的脸上的困意，顺手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莉雅接过纸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谢谢学长。”
“花园区那边的本地豆子，提神效果不错。”
花园区。
莉雅的手指顿了一下。
凯尔注意到了，但只当她是没睡醒。他很体贴地让开路：“快上课了，边走边喝吧。”
“嗯。”
莉雅跟他道别，快步往教学楼走。咖啡的香气从杯口升上来，有点苦，又带着焦糖的甜。她喝了一小口，脑子确实清醒了一点，却也让她想起了李安。
你对花园区了解多少。
不是想不想去玩，也不是有没有空。
公事公办。
她只是那个被顺手带上去逛逛的。
想到这里，莉雅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明明已经知道不该乱想，可偏偏还是会想。
越提醒自己不该想，脑子里越会冒出李安靠在床头看终端的样子，还有他那句“我带你去就够了”。
......自己真是没救了。
莉雅走到座位边时，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西庇阿也已经坐在了老地方。黑发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衣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像一把立在桌边的短剑。
他正盯着虚拟屏上的算式，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莉雅本来想和往常一样安静坐下，当作没看见，反正他也不喜欢她。
可她刚打开课件，旁边就传来生硬的声音。
“喂。”
莉雅转过头。
西庇阿的黑瞳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在开口前把某个词咽了回去。
“你们那边的……”他停顿了一下，“平民区，最近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
莉雅眨了眨眼。
“不寻常的事？”
“嗯。”
“你指哪种？”莉雅想了想，“空轨断电？炸糕店排队多了一倍？还是哪家修理铺老板终于承认他卖的是二手零件不是祖传古董？”
西庇阿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这种。”
莉雅握着触控笔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这种。
C区。
李安身上的伤。
那天夜里被她努力不去细想的血味和绷带。
莉雅垂下视线，看着桌面上的课件边框。她可以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完整情况。
可是西庇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平民区时不时就能看见不该出现的人，经常有缓冲区的人摸进来。”她小声说，“欠债的、逃工的、喝醉的、从别的区迷路过来的。你问得太宽泛了。”
西庇阿盯着她看了两秒。
莉雅没有继续说。
教室前方的提示铃响起，授课屏幕亮了。西庇阿收回视线，指尖停止敲击。
“当我没问。”
莉雅低头点开课件，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
莉雅趴在桌上，盯着虚拟屏右下角的时间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想闭眼休息一会，可花园区三个字又冒了出来。
既然已经答应要问同学，那就问问呗。
她在学院里认识的人不算多，能自然打听花园区的，更少。想来想去，只剩一个选择。
莉雅打开终端，给凯尔发了消息。
【莉雅：学长在吗？我想请教一下，你对花园区了解吗？】
消息几乎立刻弹回。
【凯尔：当然。我家就在那。你是打算去那边逛逛？】
莉雅看着“家”两个字，稍微松了口气。
【莉雅：嗯，最近可能会去一趟。想先打听一下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对面显示了几秒“正在输入”。
【凯尔：如果只是逛，水上区和生态区都很适合。水上区有景观步道、人工水道和很多小型公园，傍晚灯亮起来时很漂亮。生态区更特别，里面能看到很多废土上少见的生物，有些甚至是旧世界原生种复育项目。】
莉雅来了点精神。
【莉雅：真的有人养熊吗？那种大大的、毛茸茸的？】
【凯尔：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比较受欢迎的是马。】
莉雅盯着屏幕，缓缓歪了歪头。
马？
【莉雅：书上那种冲角和半身角质层撞碎猎物的掠食者？不会很危险吗？】
【凯尔：那是野外变异种。旧世界里的马是食草动物，性格温顺，可以驮人。现在花园区复育的是旧世界种。反倒是你说的毛茸茸的熊，在旧世界其实是攻击性很强的杂食动物。】
莉雅看着屏幕上的字，似乎有点恍惚。
她以前知道花园区漂亮、昂贵、遥远。那里有漂亮的水道，精美的建筑，花园一般的绿植。
现在她隐约意识到，那里可能和她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觉得“熊温顺、马危险”。
花园区的人觉得“熊过时、马优雅”。
这些差异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
【莉雅：学长懂得真多。】
【凯尔：以后想进执法部门，这些通识知识都要掌握。你什么时候去？我可以带你逛一圈。】
莉雅看着这句话，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她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尤其凯尔一直都很照顾她。但她也不能让对方误会。
【莉雅：不用啦，我是和别人一起去。只是我们都不太熟花园区，所以先问问你。】
对面安静了几秒。
“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凯尔：这样啊。是谁带你去？亲戚吗？】
莉雅想了想。
李安算什么？
房客？任务人员？救过她的人？她最近很在意的人？
越想越乱。
最后她敲下一句模糊的话。
【莉雅：一个认识的人。最近他刚好要去那边办事，顺便带我看看。】
这次对面又沉默了。
莉雅赶紧换了话题。
【莉雅：对了，学长知道学院里那几个帝国留学生的情况吗？我有三门课和一个很臭屁的人重叠，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这次凯尔回复得稍快了一点。
【凯尔：帝国交换生的身份信息都是保密内容，属于外事协定的一部分。不过他们背景确实不简单。你平时尽量别和他们起冲突。】
莉雅看了一眼旁边空掉的座位。
西庇阿刚才被人叫走了，桌面还保持着整齐到有点过分的状态。连触控笔都和桌沿平行。
她想起他别扭地问“平民区最近有没有不寻常”，又想起他姐姐那张漂亮得有点不真实的脸。
【莉雅：知道啦。我也没想和他起冲突，就是他看起来总像谁欠他很多钱。】
【凯尔：确实。】
莉雅终于笑了一下。
上课铃很快响起，她收起终端。花园区的信息没问出太多实用路线，却让她对那里多了点奇怪的好奇。
吃草的马。
水道。
生态区。
还有李安的“公事公办”。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夕阳把教学楼外侧的玻璃晒得发红。莉雅走出学院，远处的空轨列车从高架上滑过，底部的磁悬阵列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回到公寓时，客厅里静悄悄的。
雪球趴在窗台下面，盯着最后一缕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发呆。听见开门声，它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别看了。”莉雅换下鞋，“今天才周一，你的花园区狗粮还早着呢。”
雪球耳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切，我看某人可比我还急......”
莉雅把外套挂好，下意识看向李安的房门。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去了厨房。她把食材拿出来，刀刃切过菜叶时，清脆的声音让她稍微安定了一点。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李安盘腿坐在单人床上，左腕的便携终端发出微弱震动。一条淡蓝色数据线从终端延伸出来，没入他后颈的神经接口。接口边缘的皮肤还有些发红，像是昨天的战斗留下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
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行经过多重加密的对话框。
【来源：尖端特殊实验材料商队，代号：顶点。】
【身份验证已通过。雇佣关系：合同制随行人员。】
【权限确认：允许在花园区进行B级限度活动，具备随行进入核心区入场扫描序列的临时权限。】
李安看完前几行，指尖轻轻滑动。
这意味着他拿到了目前在锡安合法范围内能取得的高级通行许可。
下一行红色警示弹出。
【警报：核心区当前处于二级戒严状态。】
【备注：戒严原因未公开。官方已执行消息管制。核心区对外公开出入口关闭百分之八十五。非锡安人员，除核心决策层授权对象外禁止入内。精英区巡逻频次提升百分之三百，安保模组已更换为重型封锁模组。】
李安停住。
“二级戒严？”
这种程度的管制很少见。
如果是因为二号实验场的事情，应该不至于要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是，那就说明锡安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调出回复框。
【李安：原因？】
数秒后，对面回复。
【顶点：未知。我们没有权限，只是单方面被告知。现阶段不建议强行进入核心区，也不建议在核心区进行风险行动。维持当前贸易链条的合法稳定是必要事项。】
李安看着终端，思考了一下。
行动无法推进，是事实。
但停在这里，同样不合理。
【李安：明白。保留介入可能。】
他停顿一下，继续输入。
【李安：任务威胁度超过原本预期。我需要装备更迭。】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房间里只剩终端散热片细微的嗡声。
【顶点：需要什么？】
【李安：隐秘行动装备可能无法满足当前需求。我需要更强杀伤力的武器。只需保证携带隐蔽性即可。】
他在一号实验场和二号实验场都已经确认过。
这次任务的危险度被低估了。
常规装备能应对巡逻、封锁、局部突入，却未必能在遇到高级能力者时确保任务成功。他不能把下一次行动押在“对方不会出现”这种假设上。
【顶点：明白。我们会通过“材料损耗”名义，为你调拨一批非标重型装备。】
【顶点：受近期形势影响，这是我们在锡安能提供的唯一一次补给。】
【顶点：祝你好运，长官。】
数据链接切断。
终端光芒暗了下去。
李安拔下后颈的数据线，接口处传来一丝刺痛。他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窗外的街道依旧吵闹。
楼下修理铺传来气动扳手的短促声响，远处小贩的叫卖被风扇切得断断续续。有人在巷口争吵，油烟和旧电缆受热后的味道混在一起，贴着墙面往上浮。
锡安表面还在照常运转。
李安闭上眼，在脑中把已知线索重新排列。
花园区。
核心区。
通行证。
莉雅。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李安。”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吃饭了。”
他把百叶窗放回原位。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