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驻扎的酒店外，是一条宽阔且一尘不染的景观步道。
李安将风衣领口拉得很高，漆黑的眼睛在几秒钟内扫过周围环境。清扫单元、街角摄像头、低空无人机的巡航间隔、步道两侧绿化带中不自然的金属反光，全都被他无声地归入脑内地图。
随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莉雅。
少女没有跟上来。
出发前，她明明在家里拍着胸脯说自己已经打听过花园区的情况，可真正站在这里时，整个人却变得像个瘪茄子。
昨晚她特意擦过鞋，也把自己唯一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外套整理了一遍。可这里的路面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真正踩过，就连行人的衣角都像刚被熨平一样。
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道不算显眼的浅色磨痕。
她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也藏起来一点。
周围来往的人大都神色从容。穿着考究的学者、打扮张扬的年轻人、步伐轻快的外籍访客，每个人都像理所当然属于这里。
而莉雅站在李安身后，双手无意识地捏着挎包背带，像个误闯进展厅、担心踩坏地毯的小孩。
两人在路口沉默了半分钟。
“我们……”莉雅终于受不了这种尴尬，小声开口，“要不，去生态区看看吧？我听别人说那边挺有意思的。”
“可以。”
李安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纠结那么久。他调出花园区路网数据，确认路线后迈步向前。莉雅如释重负，赶紧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两人穿过一道生态隔离气闸。
视线豁然开朗。
与平民区那些只能说聊胜于无的绿植相比，这里几乎是一座被穹顶包裹的人工绿洲。清澈的湖面在模拟日光下泛着碎金，几只雪白的大鸟正悠闲地梳理羽毛。远处的林荫道沿湖铺开，湿润的草木气味混着调控后的空气，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哇，那是什么鸟？好漂亮。”莉雅的好奇心终于压过拘谨，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我在书上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大鸟。”
李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他也不认识。
联合资料库里没有立刻跳出对应项目，说明这东西在战术意义上价值有限。但很快，一串信息像是响应了他的检索意图般浮现在脑海里。
“天鹅。旧文明时代常见的长距离迁移鸟类，在几千年前的战争和生态崩塌中第一批灭绝。你不知道它很正常。看来工学部在基因复原上投入了不小成本。”
“灭绝种啊……”
莉雅轻轻感叹了一声。
她看着那些白色大鸟在湖面上慢慢游过，忽然觉得花园区有点不可思议。这里不只是把植物养活了，甚至还把已经消失在书本里的东西重新摆了出来，供人们在周末散步时观看。
两人沿着步道继续向前。
在一棵巨大的仿生乔木下，莉雅又看到了一只被手腕粗的合金链拴住的鸟。它体型接近猛禽，羽毛呈暗沉的血红色，眼神锋利，正烦躁地啄着脚边的金属栏杆。
“血鸦？”莉雅吃了一惊。
课本里提到过，无法地带的血鸦是声名远扬的危险生物。它们成群行动，智慧很高，特化的喙能在短时间内撕开猎物。
“不是血鸦，是人为驯化后的亚种，红鸦。”李安观察了一下那根夸张的合金链，“智商高，交流能力强，所以哪怕性格凶悍，也很受欢迎。不过从拘束装置来看，这只个体的管教效果不太好。”
莉雅看着那只红鸦，又看了看周围被修剪得近乎完美的草坪。
她忽然觉得花园区有点奇怪。
这里连危险的东西都被擦得很干净，被拴在合适的位置上，供人隔着安全距离观看。
“话是这么说，可那根链子也太大了吧……”她小声嘀咕，又四下张望了一圈，“奇怪，这里环境这么好，简直是遛狗的天堂。平民区偶尔还能看到狗呢，这里怎么一只狗都没有？”
“呼——”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刚才在酒店和街道上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不愧是长满植物的生态区，连空气都比外面干净。”
“这和植物群落关系不大。”李安说，“你感到舒适，是因为这片区域的空气经过气象循环系统调控，是人工干预结果。”
莉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撇了撇嘴。
“你就不能让我浪漫三秒吗？”
李安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刚才那句话你可以当作三秒后再听到。”
“……算了，当我没说。”
就在这时，前方宽阔的林荫道上走来了一家三口。
一个小男孩正骑在一匹毛色鲜亮的动物背上。
那是一匹马。
它没有野外变异同类那种令人不安的冲角和重型角质层，体态匀称，眼神温顺，甚至透着一点迟钝。男孩的父母走在两侧，微笑着护住他，时不时提醒他抓好缰绳。
莉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她看着马背上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又看着他身边满眼宠溺的父母。刚刚因为新奇亮起来的眼神，慢慢黯了下去。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爸爸曾经说过，等她再大一点，就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想起妈妈一边嫌弃爸爸做饭难吃，一边还是把剩饭收进保温盒。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普通日子。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手指在衣角上绞紧。
李安注意到了她呼吸频率的变化。
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
更接近他昨晚见过的那种情绪低落，只是幅度更轻，持续更短。
他顺着莉雅的视线看向那匹马，又看向那对站在孩子两侧的父母。短暂判断后，他把问题锁定在了最醒目的对象上。
“如果你想饲养这种基因逆向生物，应该需要向核心区实验室提交预约申请。”
莉雅一愣。
李安继续认真说道：“我可以帮你查申请流程。但平民区不符合大型动物饲养条件，马厩、饲料、排泄物处理和安全备案都需要额外空间。你可以多考虑一下。”
莉雅呆呆地看着他。
那点酸涩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被李安一本正经计算马厩占地面积的表情给逗乐了。
“噗……”
她低下头笑了出来。
“我没那个想法啦。”莉雅揉了揉眼角，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一只狗都麻烦死了，还养这么大一匹马呢。走吧，我们去贸易区给雪球买吃的。”
李安没有纠结她前后情绪的变化。
在他的判断里，这属于合理劝诫被接受，情绪波动得到缓解，处理结果良好。
穿过生态区，两人进入了贸易区。
周末的贸易区人流如织，街道上流动着各色精英与访客。李安那身漆黑的复合纤维风衣和过于冷峻的面部线条，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
莉雅提着挎包跟在他旁边。花园区还是很漂亮，可她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怕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稍微适应了一点，还是因为李安一直走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就在两人准备寻找宠物养护店时，一个穿着休闲装、手里端着合成饮料的年轻人从街角转了出来。
凯尔。
他咬着吸管，一抬头，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李安。
看到那个黑衣青年时，凯尔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一瞬。某个废弃试验场里那道黑色人影，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闪过。
他刚想上前盘问，视线却越过李安，看到了从对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的少女。
凯尔所有戒备瞬间坍塌。
“莉……莉雅学妹！好巧啊！”
莉雅看到熟人，明显放松了一点：“学长你好。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就在附近，周末随便转转。”凯尔快步走上前，目光忍不住又看向李安，“莉雅，这位是……”
“哦，介绍一下。”莉雅指了指李安，“这位是李安。”
李安语气平稳地接过话头：“我是一名联合雇佣兵，隶属‘顶点’商队的外派哨戒，刚来锡安。”
合法登记的联合雇佣兵。
凯尔心里那点针对危险分子的戒心稍微落下去了一点。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让人窒息的问题。
“等等。”凯尔看了看莉雅，又看了看李安，“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在花园区逛街？”
“因为李安现在暂住在我家啊。”莉雅说得很自然，“他要来花园区办事，顺便带我来看看。”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在花园区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太对。
凯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先是涨红，随后变白，最后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青绿。他像是被人迎面塞了一整颗未熟的柠檬，连吸管都咬歪了。
“我……那个……”
凯尔嘴角抽搐了两下，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急事。莉雅，学校见。”
说完，他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逃也似地消失在人流里。
莉雅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这是怎么了？不会突发什么疾病吧？”
李安看了看凯尔略显狼狈的步态。
“不必担心。生体扫描显示他的身体很健康，只是激素分泌出现了突然异常波动。他可能确实遇到了某种急事。”
莉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管这段插曲。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家提供现加工服务的高端宠物定食店。在透明工作台后，店员利用生态区直接供应的新鲜生物原材料和生化合成技术，为雪球调配了一份价格足以让平民区居民沉默三秒的狗食。
提着价格不菲的战利品，两人在贸易区又稍微逛了一会儿，才顺着原路返回酒店。
……
花园区S.C.A办公室内，赛斯正在参加一次全息会议。
花园区安防总指挥官的脸在蓝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指着桌面上那组被李安截获的跳闪数据，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事实证明，我们引以为傲的行为分析阵列，在那种‘目之所及便是死亡’的暗杀者面前，起不到多大作用。”
“这不是阵列的问题。”赛斯向后仰在转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在利用环境反射建立锁定路径。在锡安这种复杂城市结构里，靠视线就能杀人的家伙，本来就不是普通阵列能解决的。除非我们也有一台联合牌超级计算机。”
“更麻烦的是情报泄露。”妮娜的身影在投影另一端显得有些疲惫，“帝国双子进入锡安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连很多中层官员都不知道。但对方不仅锁定了花园区，还精准发动了试探性攻击。”
恩斯特坐在主位，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我们必须确保帝国双子的安全。这是帝国对锡安做出的妥协——他们没有派遣高位能力者护卫。作为交换，锡安必须承担全部安全责任。”
总指挥官轻轻捶了一下桌面。
“可这样太被动了。如果这是佯攻呢？如果对方目标根本不是双子，而是利用他们牵制我们大部分注意力，然后寻找真正目标呢？”
“这正是困局。”恩斯特叹了口气，“人手不够。卢修斯小队正在执行另一项任务，短时间内回不来。现在能主动和对方周旋的高端战力，只有赛斯和妮娜。”
“所以我们只能打地鼠？”赛斯自嘲地笑了笑，“妮娜守核心区，我守花园区，等对方犯一个他大概不会犯的错。”
总指挥官沉声道：“现阶段建议限制所有高价值目标人员行程。同时增加渗透机器人和无人机巡查密度，重点覆盖精英区与核心区。”
“要是狗老大他们还在，哪轮得到死眼这只泥鳅这么嚣张？”赛斯烦躁地嘟囔，“半小时就能把他从地道里揪出来。”
全息投影中的恩斯特老脸一黑，额头隐约跳起青筋。
“赛斯，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如果卢修斯回来知道你背着他叫他‘狗老大’，他下次揍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帮你求情。”
赛斯干咳一声，没敢接话。
会议最终敲定了防御升级方案：重新启用封存的渗透机器人，重新规划重要人员行程，适当抽调平民区无人机资源，加强核心区与精英区巡逻密度。现阶段以防守为主。
随着指令下达，总指挥官和恩斯特的通讯信号相继断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赛斯和妮娜的投影。
战略部署落定后，房间里反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和会议中的沉默不同，不属于任务，也不属于报告。
赛斯刚才那副战术大师的样子像被抽掉了一层外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语气里满是不甘。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之前违规实验场半点后续没有，那个联合斥候连根头发都没抓到，现在又冒出个超级杀手。锡安空气里都快飘火药味了。”
“确实是非常时期。”妮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次驻扎任务，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见不到你了。”
赛斯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投影对面那种隐秘的情绪，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随后，他强打起精神，露出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对着空气做了个虚抱的动作。
“安心啦，妮娜。等这阵子忙完，我保证狠狠请个长假，专门陪你。你想去哪都行，哪怕去无法地带看沙暴我都陪你。”
妮娜被他逗笑了，嘴角的疲惫消散了一点。
“谁要去那种鬼地方。赛斯，你自己在那边多加小心。要是把自己弄挂彩了，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我跑得快。”赛斯挥了挥手，“你也保重。”
随着最后的波段闪烁，妮娜的身影彻底消失。
赛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花园区。水道、林荫道、酒店穹顶、生态区边缘的观景塔，一切漂亮得像一张被精心摊开的地图。
他确信在未知的角落，也有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和他现在所见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