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驻扎的酒店外，是一条宽阔且一尘不染的景观步道。
李安将风衣领口拉得很高，漆黑的眼睛在几秒钟内扫视了周围的情况，然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莉雅。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出发前少女还在家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她自己去打听花园区的情况。但当她自己真正踏入这片陌生的区域时，随之而来的只有无所适从。
周围的行人们大都神色骄傲且自信。路人中既有穿着考究的学者，也有打扮张扬、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展现着锡安特有的生机。而莉雅则像个生怕踩坏了地毯的小孩，双手无意识地捏着挎包的背带，脸色不自然的在站在李安旁边。
两人就这么在路口站了半分钟。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我们……”莉雅咽了口唾沫，终于受不了神秘的现状，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要不，我们去生态区看看吧？我听别人说那边挺有意思的...”
“可以。”李安没有异议。
李安没有在意为什么少女纠结了那么久，他调取了终端里花园区的路网数据。这里的道引系统比平民区完善得多，他扫了一下全息指示牌，便迈步走向前方。莉雅如释重负，赶紧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两人穿过了一道生态隔离气闸。
视线豁然开朗。与平民区只能说聊胜于无的绿植分布相比，这里简直是一处精心修剪、勃勃生机的巨大绿洲。
清澈的人工湖面上，几只拥有雪白羽毛的鸟类正在悠闲地梳理翅膀。
“哇，那是什么鸟？好漂亮！”莉雅的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拘谨，她凑近了些，眼中闪烁着惊奇，“我在书上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大鸟。”
李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也不认识那是什么，废土上绝对不可能还有这种生物存在。联合资料库中没有相关资料，说明确实没什么价值。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一串信息突兀的出现在了他地脑海中，仿佛是响应起了刚才他“检索该生物是什么”的想法一样。
“那是天鹅。在几千年前的战争中这种脆弱的长距离迁移鸟类是第一批灭绝的。你不知道它的存在很正常，看起来工学部的基因复原技术投入了不小的成本。”
听到是古老的灭绝种，莉雅发出一声轻声的赞叹。他们沿着步道继续向前，在一棵巨大的仿真乔木下，莉雅又看到了一只被手腕粗的合金铁链拴在合金桩上的鸟。
那鸟体型犹如猛禽，羽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红色，眼神锐利，正烦躁地啄着地上的金属栏杆。
“这是血鸦？”莉雅有些吃惊。课本里提到过，在无法地带的荒野上，成群结队的血鸦是声名远扬的危险生物。它们拥有极强的飞控和出众的智慧，特化的喙坚硬锐利，能在短时间内将猎物啃食殆尽。
“那不是血鸦，是人为驯化后的亚种‘红鸦’。”李安观察了一下那根夸张的铁链，“它们智商很高，交流能力强，所以哪怕性格凶悍，也很受人欢迎。不过从它脚上的拘束装置来看，这只个体的管教似乎效果不是很好。”
“话是这么说，可那个铁链和它相比也太大了吧...”莉雅看着那只凶悍的红鸦，四下张望了一番：“奇怪……这里环境这么好，简直是遛狗的天堂。平民区偶尔还能看到狗呢，这里怎么一只狗都没见到？”
“呼——”莉雅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刚才在酒店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不愧是长满植物的生态区，连空气都感觉比外面干净得多。”
“这与植物群落的关系不大。”李安摇了摇头解释道，“你感觉到舒适，是因为这片区域的空气经过了气象循环系统调控，是人工干预的结果。”
莉雅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哭笑不得地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前方宽阔的林荫道上走来了一家三口。
一个小男孩正骑在一匹毛色鲜亮的动物背上。那是一匹“马”。它没有野外变异同类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质冲角和重型装甲，体态匀称，眼神温顺且透着一丝迟钝。男孩的父母走在两侧，正微笑着护着孩子。
莉雅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家三口。她看着马背上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以及旁边满眼都是宠溺的父母。
她眼底那份原本因为新奇而亮起的光，不由得地黯淡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手指在衣角上用力地绞紧。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早早离世的父母，想起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安注意到了莉雅呼吸频率的轻微变化，以及她瞳孔散焦的生理指征。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陷入低落的莉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你想饲养这种基因逆向生物，应该需要向核心区的实验室提交预约申请。”李安用认真的语气开口，“我可以帮你申请，但是平民区不符合养马的条件，你可以多考虑一下。”
莉雅从那种酸涩的回忆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她看着李安那张一本正经、仿佛已经在计算马厩占地面积的脸，愣了愣。
眼前的黑发青年虽然总是完美的会错她的意，但是每次每次他都会去尝试关心自己所想，她再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已经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孤独感，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奇妙的感觉所填补。
“噗……”莉雅低下头笑了出来，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我没那个想法啦，一只狗都麻烦死了，还养这么大一只的马呢。我们走吧，去贸易区给雪球买肉！”
李安并没有纠结于这前后的反差，他只觉得自己合理的劝诫被少女接受了。
穿过生态区，两人进入了繁华的贸易区。
周末的贸易区人流如织，街道上流动着各色的精英与居民。李安那一身漆黑的复合纤维风衣和冷峻的面部线条，在这里显得尤为扎眼。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宠物养护店时，一个穿着休闲装、手里端着杯合成饮料的年轻人从街角转了出来。
是凯尔。
他咬着吸管，一抬头，正好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李安。
一时间，看着眼前的黑色青年，他不自觉想起了之前一号实验场那道黑色的人影，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正准备上前稍微盘问两句，视线却突然越过黑衣男人，看到了从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正好奇东张西望的少女。
凯尔浑身的肌肉瞬间垮了下来。那点如临大敌的戒备被他以光速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声音都不自觉变了调：
“莉……莉雅学妹！好巧啊！”
莉雅探出头，看到是熟人，稍微不那么拘谨的打了打招呼：“学长你好，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就在这附近，周末随便转转。”凯尔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充满防备地打量着李安，“莉雅，这位是……”
“哦，介绍一下。”莉雅指了指李安，“这位是李安。”
李安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我是一名联合雇佣兵，顶点’商队外派哨戒，刚来锡安。”
听到是合法登记的联合雇佣兵，凯尔心里那点针对危险分子的戒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但他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一件更让他心梗的事情。
“等等……”凯尔看着莉雅，又看了看李安，“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在花园区逛街？”
“因为李安现在住在我家啊。”莉雅毫无防备地甩出了一个炸弹，“他现在就住在我家。他要来花园区办点事，就带着我来逛一逛了。”
住在她家。
她家。
凯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先是涨红，随后变白，最后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绿光。他感觉心里被人打翻了一晚陈年老醋。
“我……那个……”凯尔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脸色比哭还难看，“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了。莉雅，学校见……”
说完，凯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逃也似地消失在了街道的人流中。
莉雅担忧地看着凯尔跌跌撞撞的背影：“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突发了什么疾病吧？”
李安看了看少年略显狼狈的背影。
“不必担心。”李安收回视线，“生体扫描显示他的身体很健康，只是激素分泌出现了突然的异常波动。他可能确实遇到了某种急事。”
莉雅似懂非懂地放下心来。
两人没有再管这段插曲。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家提供现加工服务的高端宠物定食店。在透明的工作台后，店员利用生态区直接提供的新鲜生物原材料和先进的生化合成技术，现场为他们调配了狗食。
提着价格不菲的战利品，两人在贸易区又稍微逛了一会，便顺着原路返回了酒店。
......
花园区S.C.A办公室内，赛斯正在参加一次全息会议。
花园区安防总指挥官的面孔在蓝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指着桌面上那组被李安截获的跳闪数据，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事实证明，我们引以为傲的行为分析阵列在那种‘目之所及便是死亡’的暗杀者面前，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这不是阵列的问题。”赛斯向后仰倒在转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在改变环境的反射逻辑，在锡安的复杂环境下一位依靠视线就能杀人的暗杀者啥阵列来都没用，除非我们也有一台联合牌超级计算机。”
“最麻烦的是可能存在的情报泄露。”妮娜的身影在投影另一端显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帝国双子进入锡安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甚至连很多中层官员都不知道。但对方不仅锁定了花园区，还精准地发动了试探性攻击。”
恩斯特坐在主位，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他敲了敲桌面：“我们必须确保帝国双子的安全。这是帝国对锡安做出的妥协——他们没有派遣高位能力者护卫，作为交换，锡安必须承担起全部的安全责任。”
“但是这也不是办法，太被动了。”总指挥官轻轻捶了一下桌子，“如果这是一场佯攻呢？如果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双子，而是利用他们牵制我们大部分注意力，然后再去寻找他真正的目标呢？”
“这正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局，人手不够用于主动出击。”恩斯特叹了口气，“卢修斯他们三个目前在执行另一项任务，短时间内回不来。现在锡安能主动和对方对抗的只有赛斯和妮娜你们俩。”
“所以我们只能打地鼠？”赛斯自嘲地笑了笑，“妮娜守核心区，我守花园区。等着对方出现不可能出现的破绽。”
“被动防守确实行不通。”总指挥官沉声道，“事到如今，我建议限制所有高价值目标人员的行程。但这不能过度反应，如果秩序乱了，对方反而更容易在混乱的洪流中藏身。”
“限制行程？”赛斯烦躁地嘟囔了一句，“要是‘狗老大’他们还在，能轮得到死眼这只泥鳅这么嚣张？半小时就能把他从地道里揪出来。”
全息投影中的恩斯特部长老脸一黑，额头隐约跳出几根青筋：“赛斯，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要是卢修斯回来知道你背着他叫他‘狗老大’，他下次揍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帮你求情。”
赛斯干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关于高级能力者短缺的问题，现在暂时没什么办法。”恩斯特恢复了严肃，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实在不行，我会尝试联系排名前几的那几个赏金猎人，不过这个办法一时半会也是没个结果的，现阶段只能辛苦你们了。”
会议的最后，恩斯特敲定了防御升级的方案：“重新启用封存的渗透机器人用于搜查，重新规划重要人员行程，适当降低平民区无人机数量加强核心区精英区无人机数量，现阶段以防守为主。”
随着指令下达，总指挥官和恩斯特的通讯信号相继断开，大厅内只剩下赛斯和妮娜的投影还留在原地。
刚才还一副战术大师模样的赛斯像是瞬间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语气里满是不甘：“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之前那个违规实验场的事情半点后续没有，我们连那个联合斥候的一根头发都没抓到，现在又冒出个超级杀手，锡安的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
“确实是非常时期...”妮娜看着赛斯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后也微微叹了口气，“这次驻扎任务，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见不到你了。”
赛斯愣了一下，感受到了投影对面女孩那种隐秘的情绪，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对着空气做了个虚抱的动作：“安心啦，妮娜。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保证狠狠地请个长假，专门陪你。你想去哪都行，哪怕是去无法地带看沙暴我都陪你。”
妮娜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的疲惫消散了一分：“谁要去那种鬼地方。赛斯，你自己在那边多加小心。到时候给自己弄挂彩了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我跑得快。”赛斯挥了挥手，“你也保重。”
随着最后的波段闪烁，妮娜的身影也彻底消失。
赛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花园区。他确信在未知的角落，也有一双眼睛中的画面和他现在之所见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