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锡安网络中心。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常年都十分安静,在这座活力满满的城市中略显独特。
克莱恩坐在网络中心深处的一间小型监控站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和现在还在学校里无所事事、天天琢磨着怎么讨女孩欢心的凯尔不同,作为信息安全部的预备役,在如今锡安监控资源严重过载的局势下,他已经被迫“提早就业”了。
狭小的房间里有些拥挤。除了坐在主控台前的克莱恩外,还有三个边缘略微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人影,正分别站在三块副屏前,快速滚动着眼球,核查着瀑布般刷新的访问日志。那是他的异能分身,受限于强度,同时维持三个已经是他的极限。
“……住在一起了!而且他们周末甚至还拿着通行证去了花园区!”
通讯频道里,凯尔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烦躁和崩溃,“我还没开始就被偷家了!还是个联合人!?”
克莱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一串串的数据流,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想太多了。你可是土生土长的花园区人,难不成还会怕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联合呆子抢走你喜欢的女孩?那也太扯了,简直跟《联合情缘》里的桥段似的。”
频道那头安静了两秒,凯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出来喝两杯?”
“不行。”克莱恩苦笑了一声,“现在城里不太平,赛斯学长应该跟你透过底,局势很紧。你们预备役外勤不能随便就上一线的,但我这种看监控的苦力就不一样了。”
“行吧,那我随便喝点自己睡了。”凯尔遗憾地咂了咂嘴,但在切断通讯的前一秒,他突然反应了过来,声音猛地拔高,“等等,《联合情缘》?那不是去年女频读物榜单的第一名吗?你小子……”
“咳咳咳!忙着呢!挂了!”
克莱恩老脸一红,眼疾手快地拍灭了通讯切断按钮。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机箱的嗡鸣。
他松了一口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张开嘴打算自言自语抱怨两句。
“噗。”
一声沉闷、像是皮革被捅穿的微响。
克莱恩张着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感觉到左侧胸腔突然灌入了一股冰冷的风,肺部的起伏出现了一种怪异的漏气感。
他低下头。
在心脏的位置上,突兀地多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孔。边缘平滑,没有灼烧的痕迹。直到他低头的这一刻,温热的血液才由于血压的压迫,缓慢地从那个空洞里涌了出来。
痛觉信号甚至还未来得及传导至大脑神经,供血的骤停便让视线陷入了黑暗。
克莱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控制台上。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里那三个半透明的分身也随之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门外的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沿途的三个固定哨站上,守卫们保持着或是靠墙、或是持枪的姿势倒在地上,每个人的要害处都有一个完全一致的贯穿血洞。一条由鲜血铺就的、短暂的监控真空地带,被人生生切开了。
一道穿着粗糙暗绿色大衣、布料纹理酷似干瘪蜥蜴皮的身影,从走廊深处的阴影中跨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倒下的安全人员们,径直走向了深处的一处数据接口站。
边走还边抬起手挠了挠侧颈,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
“才四个……真不过瘾。”
很快他就走到了数据接口站的主终端前,“科技城市就是麻烦,到处都是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监控,干什么都畏手畏脚的。”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模块,粗暴地将其拍进了接口。
屏幕上的安全协议警告瞬间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底层数据库的名单名册以极快的速度涌向那个黑色模块。
检索速度很快,但正因为过快,所以也很明显。
只过了五六秒的时间,仿佛察觉到危险的动物一般,男人衣领下方、紧贴着后颈皮肤的几片倒三角鳞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哎……”
男人发出一声叹息,手指夹住模块用力一拔,数据流戛然而止。
“我讨厌高科技。”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走廊外侧的复杂管线区走去。
刚拐过一个路口,迎面撞上了一队急速奔跑的重装安保。跑在最前面的那名守卫显然太过急躁,脚步频率超出了阵型的掩护范围。
男人停下脚步,左手从那件蜥蜴皮大衣下抬起。
那是一把造型怪异的无声脉冲手枪。
男人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了一条竖线,视线死死地锁定了那名守卫的颈部动脉。
手指扣动扳机。
没有枪口火光,没有后坐力带来的枪口上跳,甚至不存在子弹轨迹。
在扳机被压下的同一时间,那名守卫奔跑的动作猛地一僵,颈部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凿子凭空凿穿,带着一蓬血雾悄无声息地扑倒在地,滑行着倒在了路上。
刺耳的区域警报声终于在整个网络中心凄厉地回荡起来。
男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体向后退入走廊侧面交错的通风管道阴影中。
他那件厚重的大衣表面,连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最终与身后的金属墙壁完全融为一体。同时,他体内的心跳逐渐放缓,体表温度下降,很快在热成像视野中也消失不见。
当后续的安保小队举着热成像仪和强光手电冲过拐角时,光束扫过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以及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短短几秒的时间,死眼没有时间,也没可能进行大范围检索。他的模块执行了简单的定向抓取,只切走了一块特定的数据——超能力工学部近期的部分人员流动与访问日志。
锡安的反应速度很快。
不久后。
核心区的S.C.A高级探员宿舍。
沉睡中的妮娜被床头急促的红光唤醒。恩斯特的最高权限AI助手直接越过了通讯链路,将一条标红的加密简报投影在天花板上。
原本最近就因为高强度值班而严重缺乏睡眠的妮娜,黑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但当她的目光扫过投影上的字眼时,起床气立刻被冰冷的凝重取代。
“网络中心遇袭,数据流失方向:工学部。”
妮娜一把掀开被子。如果那个被证实拥有不可思议攻击手段的杀手今晚的最终目标真的是工学部里的某个人,那么在对方掌握了信息的情况下,现在的核心区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
除了她。
顾不上换下身上的睡裙了,她随手抓起一件防风长风衣裹在外面,同时没忘记带上便携式彭罗斯波探测器,接入辅助植入物后,推开门冲入了夜色。
冷风灌进风衣的领口。当她驾驶着一辆机车即将切入工学部外围那条空旷的林荫道时,集成的植入物突然向她发送了一条警告。
信息显示她左胸处的心脏位置,出现了一段微弱、却又集中的波动。
就像是被某种视线死死地钉住了一般。
但是这次没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妮娜本能地踩下刹车,一个回旋紧急制动在了路上。
而在她的脚落地的同一时间,如果此刻周围有路灯或行人,就会看到诡异的一幕。
以妮娜为圆心,周围数米内的空间突兀地变成了一块“纯黑”。仿佛吸收了那里全部的可见光一般。
距离林荫道四百米外的一处高压水塔顶部。
死眼正透过他的义眼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的一段行程上,但是突然丢失的视野打断了他。
“有意思,看不见了。”
死眼没有放弃。哪怕能力被限制,他依旧是一位无法地带的顶级枪手,不过他也立刻判断出手中这把无声脉冲手枪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他放下手枪,从大衣背后解下了一把外型精美的复古杠杆步枪。
这把杀戮兵器的结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畸变感——冰冷的金属枪管上,紧紧缠绕着一层仿佛还在呼吸的暗红色血肉。随着死眼握住枪托,那层血肉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血管贲张,似乎正在向弹仓内注入某种暗红色能量。
他重新端起杠杆步枪,瞄准了那团黑色。
但这一次他再次停住了。
在他的视线里。那团黑色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变换诡异、色彩饱和度高到刺眼的五颜六色的光斑。
死眼只在瞄准镜里看了一眼,立刻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
视网膜传来微弱的刺痛,大脑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团毫无章法的垃圾,只是看了一下思维就出现了明显的迟钝和滞涩感。
“只是看一眼,脑子就变慢了?这小妞真小气,还不让看?”
虽然嘴上说着轻浮的话,但死眼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什么感知类能力。如果完全无法用眼睛获取信息,甚至连“注视”这个行为本身都会受到限制,那他基本就不存在什么优势了。
“看来这位就是锡安那个臭名昭著的拷问官‘眩晕’了……真是恶心的能力,简直是我的天敌。”
死眼确认了情报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停留。他本就处于绝对的安全距离,此刻收起步枪,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清理路线,像一只冷血爬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十分钟后,大批S.C.A武装人员赶到,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站在斑斓光晕中心的妮娜收起能力,夜色重新笼罩了林荫道。她查看着毫无反馈的扫描雷达,无奈地确认了对方已经从容撤离的事实。
妮娜站在冷风中,直接拨通了恩斯特部长的频道进行汇报。
通讯接通。全息投影里,恩斯特并没有在睡觉,这位老学者竟然穿着一套带有亮片星星点缀的蓝色圣诞老人样式的加厚睡衣,表情凝重地听着妮娜的复盘。
还没等妮娜说完,频道的另一个节点被强行挤入。
赛斯的全息半身像火急火燎地弹了出来,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机车引擎的轰鸣。
“妮娜!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我看到警报……”
赛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通讯频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左边的屏幕里,是一个穿着蓝色星星圣诞老人睡衣的老头;右边的屏幕里,是平日里作风狠辣的拷问官,此刻只用一件宽大的外套松松垮垮地裹着单薄的睡裙,锁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腿暴露在冷风里;而中间,是愣住的赛斯。
“赛斯,你又熬夜了。”恩斯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饭,“早睡早起身体好,年轻人不能太年轻!”
妮娜则维持着一张“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冷酷脸,平静地打断了赛斯:“我没事。但死眼跑了。他第一时间发现被我的能力克制,直接在安全距离切断视线并撤离。他比预想的还要谨慎。”
尽管语气冷硬,但少女被夜风吹拂的脸颊上,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还是轻微暴露了她的窘迫。
恩斯特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情况需要重新评估。他费尽心思拿到工学部的数据,证明他的目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如果这是一次完全针对锡安核心层的行动,我可能需要向议会申请,通知卢修斯他们的小队尽快回防了。”
“现在,你们两个不要乱跑,继续驻守各自的防区。”恩斯特下了命令,“特别是妮娜,你今晚的反应很及时,但也暴露了你的能力。死眼不太可能顶着现在高强度的戒备和你的克制再次动手。赶紧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开个会。”
通讯挂断。
同一时间,酒店区。
凯尔正坐在一间小但精致的酒吧里,手里把玩着半粒酒水胶囊,心情沉闷地盯着酒杯底部的划痕。
手腕上的对策局内部终端突然发出两声短促的震动。
他点开屏幕。这是一条高优先级的内部通报。
【网络中心遭遇未知敌人突袭。死伤四人,目前正在医疗舱进行急救。】
凯尔漫不经心的眼神在扫过这行字的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直窜后脑。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了那份遇袭人员名单。
在血红色的名单第一排。 正是克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