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花园区的帝国套房中，西庇阿正在套房大厅看学院刚给他发的课程安排。
基础技术路线通识、锡安能力者培养体系、联盟社会学、城邦制度史、南部联盟安全课题。
门开时，他没有抬头。
毕竟没有提前招呼就敢直接开门进来的人只会是一个人。
“阿尔巴。”
“嗯。”
柯内莉亚走到桌边，扫了一眼课程安排。
“效率不错，今天就安排下来了。”
西庇阿沉默了一会，但是还是问道：
“已经决定好了？”
优柔寡断，西庇阿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总有例外，他抓住终端的手指微微发力，流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柯内莉亚坐到他对面，语气变得稍微严肃。
“继续在学院修行。理解锡安。学习锡安。接触锡安。”
西庇阿点头。
“不论如何，这里不是帝国，无能者等价于低劣者在这里并不是共识。”
西庇阿眉心动了一下。
“我没有。”
柯内莉亚看着他。
西庇阿移开视线。
“……我会注意的。”
西庇阿的唇线抿紧，他当然知道阿尔巴在说什么。
阿尔巴倒下时，他几乎失控。手指发冷，脑子里只有撕碎周围的一切。
李安用他的方式控制住了他，果断，正确，符合他的行为特征。
而阿尔巴躺在医疗中心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很差，碍于身份，随行的帝国人没人敢安慰他，这是一种僭越，而锡安人更没理由这么做。
但是莉雅，这个没有才能、不聪明、除了外貌可能还算可以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的庸人，是唯一一个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的人。
真是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啊，但是李安却似乎相当在乎她......
这让西庇阿更加不想承认，因为他相当认可李安。
“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说。
柯内莉亚没有拆穿。
“那就以对待‘运气好的人’的方式交流，如何呢？幸运的四叶草难道没有它自己的价值吗？”
“……”
他没法反驳。
柯内莉亚继续说：“我已经帮你安排了接下来你在锡安的修行内容。”
西庇阿没有反驳。
“那不仅仅是锡安培养一线人员的手段，他们最顶级的那批人也是这么来的。”
“你觉得赛斯和妮娜怎么样？”
西庇阿垂下眼。
“很强，但是和帝国的强者不一样，他们能够百分百的信任对方，并且理所应当的认为合作互补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随后他似乎是在表达对帝国的一些不满一般，不客气的贬低道：
“帝国人从来只在意自己的力量。他们总是认为合作是无奈之举，唯有自身强大才是一切，从而盲目地信任自己的力量。他们越来越极端和自我主义，走到极致的结果就是那群坐拥总督之位管理整个行省、但是气量只局限于自己的家伙。”
柯内莉亚看出了他的焦虑。
她停顿片刻，换了一个话题。
“西庇阿。”
“是。”
“你在害怕自己吗？”
房间里静下来。
窗外是花园区的夜景。高处酒店的玻璃幕墙反着城市灯光，生态区的人工水道像几条细细的银线。
西庇阿抬眼。
“我……”
话到了这里，他反而停住了。
柯内莉亚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小时候的西庇阿对训练的结果不满意死活不愿意停下时，她也会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我......相信我的能力，或者说，太相信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放低，失去了往日的骄傲和自信。
“它很强，也很可怕。也明白他们为什么需要它。”
柯内莉亚轻轻点头。
“嗯。”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帝国有太多人把自己的能力当成答案。只要力量能做得到的，那就是对的。如果无法反抗，那便是秩序。”
西庇阿停了一下。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以后也变成那群空有力量、眼界却出奇狭隘的的家伙们的一员。”
柯内莉亚看着他。
“为什么是害怕呢？”
“......”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也不知道我那勇敢无畏的弟弟会有害怕的东西。”
“我害怕‘必要’这个词。”
“‘必要’？”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而且是很多次。
在战场上必要。
在帝国利益受损时必要。
在达成自己的目标时必要
但是谁告诉他，什么是‘必要’，什么是‘越界’。
一旦‘越界’，他又会失去什么。
他害怕的是这个。
“我不知道。”西庇阿终于说。
这三个字让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但是柯内莉亚却摇了摇头。
“你知道。”
西庇阿抬头。
“说出来吧，告诉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花园区灯光落在桌面上，被终端投影切成浅浅的碎片。
西庇阿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中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小时候第一次输给你之后，我曾有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柯内莉亚看着他。
西庇阿手指一顿。
“如果我那会真的那么做了，现在的我会恨不得回去杀死过去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我只是因为这种事，就能冒出那种念头。那以后呢？”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更强，地位更高，身边的人都告诉我那是正确的，我还分得清吗？”
“我也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柯内莉亚没有笑，也没有责备。
“那时你太小，也太骄傲。”
“......”
柯内莉亚终于伸手，轻轻覆住他攥紧的手背。
“这就是你要留在锡安学的东西。”
西庇阿看着她。
“技术？”
“那只是未来必要的认知。”柯内莉亚说，“我说的是更重要的东西，判断的勇气和能力。”
她的声音温柔，却没有半点纵容。
“不要因为害怕犯错，就因噎废食。也不要因为过分依赖力量，就错把力量当成正确。”
西庇阿沉默。
“你要学会，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
他低声问：“如果我的判断是错了怎么办？如果错的结果我无法......”
柯内莉亚打断了他。
“在你做出判断之前，就要想好错误的代价是否能承担，怎么承担。”
“这是你必须学会的东西，这也是我期望你学会的东西。”
西庇阿静静看着她。
这句话对他来说非常沉重，因为它不给他逃跑回旋的余地。
判断之前，就要想好代价和责任。
换而言之，如果事后的代价无法承担，只能说明自己没准备好。
......真难啊。
西庇阿垂下眼。
“我明白了，阿尔巴。”
柯内莉亚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理了一下他领口的扣饰，就和往常一样。
但这次，这个动作让西庇阿短暂僵了一下。
“你会做得很好的。”柯内莉亚说。
西庇阿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得更直了一点。
桌上的终端还开着。
班级那一栏，莉雅·埃文斯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上面。
西庇阿瞥了一眼。
“她现在也被转入能力者培养了？而且......怎么又和我同一个地方”
“嗯，有时候命运总是如此神奇。”
“她的能力......是什么？”
“似乎是某种十分危险的能力，不过似乎挺难成长的。”
“难成长？这多半意味着她这辈子只能止步于一级。”西庇阿皱着眉头得出结论。
“或许吧，但是这里是锡安，一个人的价值可以体现的多种多样。”柯内莉亚说。
“她为什么选这个方向？”西庇阿疑惑道，“她不像是那种想要在压力下锻炼自己的类型。”
“她？”柯内莉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眼里浮出一点笑意，“你已经开始在意她为什么这么选了吗？”
西庇阿立刻收回视线。
“我只是判断她的选择是否合理。”
“很好。”柯内莉亚说，“那你可以之后自己问她。”
西庇阿：“……”
......
第二天清晨，苍穹酒店出口停着帝国车队。
花园区的空气比平民区干净很多，连清晨风里都带着人工绿植的湿气。
柯内莉亚披着浅色外套，站在登车点前。
西庇阿送她到最后一段。
他们没有拥抱得太久，也没有说太多话。
帝国随行人员在旁边等待，没有得到指令之前他们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柯内莉亚看着西庇阿。
“记住我说的话，我会期待你的变化的。”
“我会做到的。”
柯内莉亚微笑。
“很好。”
她上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一样温柔，一样令人无法拒绝。
随着车门合上，车队缓缓启动，沿着花园区专用车道驶向空轨接驳口。远处轨道上，一艘外观格外华丽的飞船停泊着。
西庇阿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袖口下慢慢收紧。
站姿仍然挺直。
车队进入接驳区后，最后一辆护卫车消失在转角。几分钟后，空轨列车从高处驶离，银白色车身划过穹顶光影，逐渐远去。
西庇阿一直看着。
直到看到那艘飞船驶向高空，再也看不见。
风从酒店外的平台吹过来，带起他额前一点黑发。
第一次，他独自站在锡安，周围只有无限制服从他的随从。
终端轻轻震动，西庇阿垂眼。
课程提醒弹出。
【今日课程：锡安能力者培养体系导论。】
【课程对象：无法地带课题组】
西庇阿盯着‘无法地带课题组’看了两秒。
“莉雅·埃文斯”
眉头慢慢皱起，随后又舒缓开来。
“就当重新认识吧，以锡安的方式。”
西庇阿转身，走向等待他的接驳车。
车子驶离苍穹酒店。
花园区的整洁街道一点点后退。
远处，平民区密集的楼群在晨光里露出灰白色轮廓。
这是他来锡安以来第一次主动看向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