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尔不喜欢帝国人。
并非是觉得帝国人怎么样,也不是带点怎么不该有的看不惯,而是他已经64岁了,40年前他又恰好是“锡安之子”中的一位年轻驾驶员。
人总是很难完全面对过去,联盟人都知道“锡安之子”是一支传奇英雄机甲部队,40年前以付出巨大损失为代价一己之力拖住了帝国主力。
但是听闻和亲眼所见是两码事。
不过那也是之前可能这样了,最近他真的要忍不住带着点有色眼镜看帝国人。
盖尔把一份事故复盘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帝国方面隐瞒柯内莉亚殿下的真实情况,这已经严重违反了约定好的条约。”
坐在对面的柯内莉亚微微抬眼。
她今天穿着标准的帝国式礼服,而非她平日里喜欢的紫色长裙。礼服是深黑色,肩线干净,袖口藏着细致的暗纹。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坐姿依旧平稳,仿佛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这才是盖尔最不爽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给锡安带来了多少麻烦吗?隐瞒自身情况,擅自作出决定,自己还受伤了差点酿成政治事故。
现在还能搞得像是来参加茶会一般淡然,有句话古话怎么说来着?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殿下将自身置于危险境地,却没有向锡安完整说明风险。”盖尔继续说,“还曾擅自修改一位联合雇佣兵的真实人体强化情况。多次越过锡安安保流程,事后才要求我们接受结果。”
记录人员坐在角落,笔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不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一个能接受的理由,以及结果。”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柯内莉亚听完,轻轻点头。
“这些指控我承认。”
盖尔眉毛一挑,他准备了很多话。
她可能会否认,可能会转移责任,可能会继续用帝国那套“必要的判断”云云。
结果她承认了,承认得太干脆利落,完全没打算为此多说什么一样。
真是令人不爽。
“帝国确实给锡安造成了一些额外压力。”柯内莉亚说,“这一点,我不否认。”
她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不急着辩解。
“但我也希望盖尔部长理解,死眼的行动方式决定了很多信息在事前无法公开。越多人知道,越容易增加他利用反应差制造突破口的机会。”
盖尔看着她。
“你在说我们不该知道了?”
“不是。”
柯内莉亚微微摇头,“我是在说,我们双方都做了不完整的判断,我们也都付出了代价,但是结果是好的。”
漂亮的公式化回复,说了和没说一样。
盖尔刚压下去的火又往上顶了一点。
他指尖敲了敲报告第一页。
“锡安代价里不但包括十几个安保人员,还包括了七个学生。”
“我知道,但是盖尔部长应该很清楚,这些代价相对于对手的威胁,是可以接受的。”
“你!”
“够了,盖尔,虽然她说的不好听,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恩斯特及时打断了盖尔。
盖尔缓了缓情绪,重新开口道:
“但是不论如何,这不是认为这些代价理所应当的理由。”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
盖尔一时没接话。
对面这位殿下确实不是来装无辜的。
她承认,接受追问,将一切包括自己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令人火大。
恩斯特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恩斯特开口,“锡安可以理解盟友出于自身需要的安排。”
他的声音比盖尔温和冷静的多。
“但锡安不能接受有人把锡安人卷进风险后,造成既定损失,还要求我们只看结果。”
“特别是,这是条约之外的情况。”
柯内莉亚看向恩斯特。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光幕投影仪发出的轻微声音。
“我明白,锡安方的意思是?”
恩斯特放下茶杯。
“殿下继续留在锡安,会让外交和安保层面都变得敏感。尤其是你作为五级能力者的身份。”
盖尔补了一句:“而且锡安没有精力和义务,给条约之外的潜在风险擦屁股。”
柯内莉亚轻轻笑了笑。
“我会尽快离开锡安的。”
盖尔看着她。
她顺着恩斯特的话说了下去,没有半点被赶走的难堪。
“我离开后,会自己处理后续事宜。”柯内莉亚继续说,“不过,西庇阿会留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盖尔皱眉。
恩斯特倒是没太意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他会继续留在锡安,完成必要的修行。”柯内莉亚说,“锡安可以监督他的行动,安排课程,也可以给出必要限制。”
盖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
因为这确实是筹码。
帝国的未来皇帝,继续留在锡安。
这件事本身足够让帝国一部分人不舒服,也足够向锡安释放态度。
恩斯特比他接受得更快。
“西庇阿殿下本人同意?”
“他当然会同意,这就是他来锡安的目的。”
恩斯特慢慢点头。
“那这件事可以后面再处理。”
盖尔看他一眼。
恩斯特回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意思也很清楚,事情就这么办了。
盖尔把报告合上。
“这个结果并不是完全令人满意。”
柯内莉亚微笑。
“我知道。”
“也不代表之后不会有可能的潜在追责。”
“锡安当然有这个权利。”
她一直这么风轻云淡。
盖尔感觉自己不论怎么说都像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
会议到这里,已经算结束了。
柯内莉亚会离开,西庇阿留下,这就是结果了。
盖尔站起身时,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柯内莉亚一眼。
“殿下,祝你一路顺风。”
“感谢你的祝福。”
柯内莉亚微微颔首。
盖尔转身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门合上后,走廊安静了下来。
记录人员和随行人员陆续离开,只剩恩斯特和柯内莉亚。
核心区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暖一点。墙边种着几盆耐阴植物,叶片上有细小水珠,不知道是自动喷淋刚工作过,还是维护人员偷懒喷多了。
柯内莉亚停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能看见远处的花园区。
“恩斯特。”她开口,“你是怎么看待李安的?”
恩斯特没有马上回答。
他双手背在身后,神态安然,像个普通的老头。
“很独特的联合人。”
柯内莉亚看着窗外。
“只是如此吗?”
恩斯特转头看了她一眼。
与刚才会议上不同,他的眼神变得比之前严肃。
“联合很大。”他说,“这样的个体并不算少。冷一点的,热一点的,有人性一点的,没人性一点的,什么样的都有。”
“听起来挺对的。”柯内莉亚轻轻笑了,“但是你还是没正面回答我。”
恩斯特叹了口气,显然,她知道一些东西,比他预想得要多。
“看来殿下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恩斯特说,“这也是那位预言师的意思?”
柯内莉亚的视线仍落在远处。
“她认为我应该知道。”
“她还真会安排人。”
“她也常常这么评价自己。”
“……”
“殿下问起这个,是想知道什么?”恩斯特说,“还是单纯按照预言师的意思,对她看到的那些东西做点准备?”
柯内莉亚摇头。
“联盟的那位既然没和你说过什么,那就应该没关系。”
“嗯哼......”
恩斯特不置可否。
“那你想提醒我什么?”
柯内莉亚终于转过头。
“可以找个时间和那个联合人聊聊。”
恩斯特挑眉。
“聊聊?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
“这听起来不像建议。”
“试着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看看?”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恩斯特收起了脸上那点退休老人式的懒散。
普通人?
这个词放在李安身上,怎么听都很怪。
一个高度义体改造的精锐士兵。
并且能通过匪夷所思的发挥拖住一位顶级赏金猎人。
普通吗?
他要是普通,那明天直接给联合投降算了。
不过他也清楚,柯内莉亚说的“普通人”,不是指那一块。
“我会的。”恩斯特说。
柯内莉亚点头。
“说实话,我自己确实也有些好奇。”恩斯特重新恢复那副温吞模样,“一个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周的锡安人赴汤蹈火的联合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确实非常难以置信,这种人按理只会出现在联合边缘那些控制力微弱的地区,而不是作为一个联合雇佣兵出现在锡安。”
柯内莉亚很轻地弯了弯眼。
“所以才值得你去了解一下不是吗?”
恩斯特乐了。
“呵,确实。”
两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
到了小会客室门口,恩斯特忽然问:“西庇阿殿下大概要在锡安待多久?”
柯内莉亚没有迟疑。
“两年,或者三年。”
恩斯特脚步一停。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看他在这里修行到什么程度吧。”
“帝国那边接受?”
“他们会接受,而且,在提出异议之前,他们要先顾好自己。”
“嗯哼。”
恩斯特表示了解。
“还有就是,至少让他参与一次锡安的课题。”柯内莉亚补充,“我看过你们今年的能力者班级了,我希望他加入无法地带课题。”
恩斯特这下真停住了。
“你放得了这个心?”
柯内莉亚也停下。
她侧过身,看向窗外,神情仍然柔和。
可有那么一刻,恩斯特觉得走廊里的温度像被细细压低了一点。
不是杀气外放。
也不是威胁。
更像一柄细长的刀从绸缎里露出一线刃口。
“历史总是不缺愚人,我当然不放心。”柯内莉亚说,“所以这次回去,会有人解决这些事情。”
她转头看向恩斯特。
“没有一些不该掺和的人来搅局,我相信锡安能保护好他。”
恩斯特听懂了。
她相信锡安能保护西庇阿。
同时,她会亲自处理这次危机的幕后黑手。
温柔优雅。
安排周全。
和富有亲和力的外表不同,性格完全就是强势的要命啊。
恩斯特揉了揉眉心。
“你可真是……完全没想过让我们省心啊。”
柯内莉亚微笑。
“彼此彼此。”
恩斯特想反驳。
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