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留下的空洞还在街道中央缓慢收缩。
碎石不断滚进那片焦黑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赛斯的金属风暴掠过断墙后方，将半截墙体切得支离破碎，扬起的灰尘里却找不到任何人影。
妮娜站在原地，手指仍维持着收拢的姿势。
她刚才已经锁定了李安。
死光落下前的一刹，他的气息、位置、枪口的朝向，全都在她的掌握里。可那个人像被从画面里生生剪走，下一秒便跨过了整片战场，出现在克劳斯身侧。
赛斯没有追击，他连李安在哪都不知道，那似乎是某种未知的瞬间移动能力。
他控制几块金属碎片绕着废墟飞了一圈，又让磁暴云向外扩散。电弧在空中跳了数次，照亮满地的裂缝和残骸。十几秒后，所有金属重新落地。
“跑了。”
克劳斯从地上撑起身子，咳出一口带灰的气。他第一时间伸手去**前，手掌只碰到被烧穿的衣料。
盒子已经没了。
那里面的零号项目，他这几年藏在阴影里的全部成果，都在刚才那一枪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片焦黑的地面，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放弃了任务。”妮娜轻声说。
克劳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声苦笑。
对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零号项目，既然拿不回去，那销毁也是一种选择，不过眼前两人显然是不知道这档子事的。
赛斯走到两人前方，背对着他们。半空中残余的金属碎片落在他周围，砸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刚才那个位置，超出了他的移动能力。”
“他原本就没有那种能力。”克劳斯低声道，“至少我见过的那几次，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也可能是条件或者代价苛刻，对你们不需要用。”
赛斯的语气没有波澜。
克劳斯哑然。
妮娜看着街道尽头，那里有一盏被震坏的路灯，灯光忽明忽暗。
“我觉得他也一直在挣扎。”
赛斯回过头。
“他不想退，也不想真的把事情推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妮娜垂下眼睛，“他听见莉雅的名字以后，也许终于愿意停下来想一想了。”
赛斯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希望如此。”
他说完，望向克劳斯。
“恩斯特知道多少？”
克劳斯的肩膀微微绷紧。
“据我所知，我做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却没暴露过。”
赛斯手中的钢筋发出一声脆响。
“那他可真是信任你。”
克劳斯沉默了，欺瞒自己的老师并非他的本意。
有些事已经无法用一句误会糊弄过去。
“我会向他解释。”克劳斯说。
“你不只要向他解释。”
赛斯松开手，断裂的钢筋落在地上。
妮娜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看着那片湮灭留下的空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沉。李安离开时的样子不像得到了胜利。他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极深的茫然，像是从什么可怕的地方挣脱出来，又被另一只手拖了回去。
风穿过空旷的街道。
克劳斯艰难地站直身体，拍掉衣服上的灰，神情带着茫然。
“好歹活下来了。”
谁也没有回答他。
……
李安在奔跑。
脚下是湿软的泥地，灌木抽过手臂，枝叶上的水珠打在脸上。他很年轻，呼吸乱得厉害，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砂砾。
身后有人在喊。
“维克多！往左！”
他回头，看见一头巨兽撞断树林，猩红的眼睛从夜色里压下来。
下一瞬，泥地变成了碎裂的水泥路。
他背靠着一面贴满涂鸦的墙，手里握着一支缺了半截护木的旧枪。弹匣里只剩两发子弹，巷口外有人拖着脚步逼近，远处的火光映亮一张张挂着面罩的脸。
“阿里曼，把枪给我。”
有人在旁边说。
李安低头。
他的手沾满了血。
那支枪却已经不在掌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细长的匕首，刀面映出金碧辉煌的穹顶。帝国贵族的宴会厅里，水晶灯轻轻摇晃，乐声还没有停。穿着礼服的男人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向前迈了一步。
强大的彭罗斯波动从男人身上爆开。
李安抬起手。
一个回合。
幽蓝色的刀尖从对方心口抽出，男人的身体倒在长桌旁，砸翻了一排盛着红酒的杯子。
有人在耳边低笑。
“斯托克夫，动作真漂亮。”
声音落下，世界再度扭曲。
篝火燃烧着。
他坐在火边，手里端着一只掉漆的金属杯。几个穿着旧式军服的年轻人围在旁边，有人讲了个荒唐的笑话，另一个人笑得把水喷了出来。
“有这么好笑吗？”
“哎，我去，你别说，托比你还真别说......噗嗤。”
“他开心一点怎么了？说不定明天就轮不到他笑了。”
“滚滚滚！”
火光照亮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李安看着他们，胸口浮出一种温热的东西。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快想不起来。
篝火熄灭了。
雪原无边无际。
他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黑色风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站着几名同样沉默的漆黑士兵，他们没有徽章，没有名字，脸藏在防风面罩和护目镜后面。
前方是一座燃烧的城市。
通讯器里传来命令。
“前进。”
他抬起手。
那些士兵从他身边经过，靴底踩碎冻结的血迹。有人在经过时微微点头，像是在向一位早已认识多年的指挥官致意。
李安想喊住他们。
他不知道该喊谁。
记忆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
有人在废墟里哭喊母亲，有人在浓烟里按下引爆器，有人在病床旁握住一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不同的人生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是那个在荒野里奔跑的少年。
他是无法地带里走投无路的枪手。
他是帝国宴会厅里的暗杀者。
他是篝火边笑着举杯的青年。
他也是站在雪原尽头、带着漆黑士兵走向城市的中年男人。
托比。
维克多。
斯托克夫。
阿里曼。
一个个名字从脑海里浮起，又被更汹涌的记忆卷走。
李安抓住了最后一点清醒。
他想起一间不大的公寓，想起桌上那盏亮得有些刺眼的灯，想起少女攥着衣角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叫李安。
他叫李安。
他不叫托比，不叫维克多，不叫斯托克夫，不叫阿里曼。
他叫李安。
这句话在混乱里一次次响起。
直到所有声音渐渐远去。
……
浮空摩托停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老旧的引擎还在低低震动。
李安趴在车把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的锡安被一层灰白的晨雾笼罩，城市轮廓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
终端亮起。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啊啦，你醒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嘛~”
李安闭了闭眼。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
它们沉在意识深处，像一片随时可能再次涨潮的黑海。从中他知道了许多东西，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
“零号项目带不回来。”他说，“我销毁了它。”
“那种东西没有那么重要啦。”
少女的语气轻得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样。
“你已经知道了吧？这场任务你完成得很好哦~”
李安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到底——”
“你不用对你和你的前任们的区别有所疑问啦~”
少女先一步打断了他。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无法识别的波纹，像有谁隔着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
“你的小小珍贵之物能帮你成功激活，这个理由对我来说足够了。”
李安沉默。
“现在，尽快到理想城来找我。”少女的声音冷了下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普通的斥候部队了。你现在是独属于我的‘斥候’了。”
通讯中断。
李安坐在原地，晨风掠过仓库门口，卷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锡安的方向。
随后拧动把手。
破旧的浮空摩托发出一阵艰难的轰鸣，拖着不太稳定的尾焰冲出仓库。它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区，消失在城市边缘的薄雾里。
……
恩斯特的私人办公室内，终端亮起。
全息投影在桌面上展开。
一颗表情严肃的狗头悬在半空，旁边站着一道淡蓝色的虚影。虚影没有清晰的面孔，声音却带着几分熟悉的轻快。
狗头看了看恩斯特。
“看来一切照常进行？”
“你觉得呢？”
恩斯特将目光转向蓝色虚影。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
“我很满意哦~你们也很满足吧！一个有感情的序列9，你们觉得如此独特的个体能保留多久的自我意识呢？”
狗头沉默片刻。
“呃……四十年？”
“只要你正常使用，我相信他不会迷失。”恩斯特笑了笑，“情感的力量是无限的。”
狗头的耳朵垂了下来。
“……”
恩斯特重新看向蓝色虚影。
“那，我们说好的？”
“啊~~，你放心啦，我可不会用你们那套‘善意的谎言’哦~”少女拖长了声音，“两个月后，联合会放开无法地带对联盟的封锁。”
“那就这样吧。”
“嘻嘻，那就这样咯~拜拜。”
蓝色虚影消散在空气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
狗头盯着终端熄灭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我有一种联合很好说话的错觉？晨星那边怎么说？”
“一切照常。”恩斯特靠回椅背，“一切正常发展就行。这次交易总体来说，对联盟有利。”
狗头叹了口气。
“……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恩斯特看着他。
“你也差不多该改回来了吧？”
“我不。”
“？”
“我喜欢那个小女娃。”狗头抬起下巴，“老东西，你已经老了。”
恩斯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哈哈哈。是啊，我老了。你可真是豁达啊，说走就走？”
“和你学的咯，小恩斯特。”
两人隔着投影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恩斯特问道：
“你觉得他们俩很有趣吗？”
“当然。”狗头眨了眨眼，“我有预感。”
恩斯特抬起手，朝那颗狗头举了举杯。
“祝你新的旅途愉快，老朋友。”
狗头笑了。
“承你吉言，小恩斯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