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光团从李安的枪口飞出，沿着地面掠过碎石堆。赛斯抬手，半空中两片被电磁力扭曲的钢板猛地合拢，速度快到合金表面泛起橘红色的灼亮边缘。
光团撞上去之后，钢板中央安静地消失了一块。
碎屑、热浪和被剥离下来的熔融金属一齐涌向街角。
“......”
妮娜站在克劳斯身前，发梢被风卷起，眼睛却始终停在那片翻滚的烟尘上。
“看来是没得谈咯？”
赛斯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抬起右手，散落在街道各处的金属残片逐一悬起。路边报废车辆的车门、断裂的护栏、被掀开的井盖、墙体里抽出的钢筋，全都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节点在半空铺开，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博士，再往后点，接下来动静会比较大。”赛斯背对着克劳斯说，“不过别离太远，要是乱跑的话我也会击毙你的。”
克劳斯抱着黑盒，立刻向撤离口的方向退去，他知道他已经没可能逃走了，但是至少还能活着保下已有研究成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此时妮娜无声地抬起手。
覆盖街区的致幻光幕随之收缩。原本铺在空气中的色彩被压进更小的范围，贴着她和赛斯的身体流动。那些从二人方向投向李安眼睛的光线被尽数折走，附近的残墙、废弃商店和塌陷的楼房都蒙上了一层失真的暗影。
不再选择全程大范围的防守性光线操作，她空出来的精力，分成了数条细长的光带。
红、蓝、紫、黄。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空气里游移，擦过墙壁时又折出新的角度。每一道光都朝着烟尘深处探去，像是在找一双躲藏起来的眼睛。
李安从侧面冲出。
他没有看向妮娜，也没有看向赛斯。视线压得很低，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和一截断开的电缆上。前方两秒后会有三根钢筋交错落下，左边那堵墙会先一步被抽空支撑，右边的金属碎片会封住他前冲的路线。
他踩上半截倾倒的广告牌，借着反冲跃向右侧。
一条淡紫色的光带擦过他的肩头。
现实里的肩膀没有任何感觉。
另一段未来里，那束光正正扫过他的瞳孔。世界立刻向一侧倾斜，赛斯的金属风暴变成了失焦的银白色雨幕。李安抬起手，枪口偏了半寸，随后被从地面钻出的钢筋贯穿大腿。
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是那迷乱的光线带来的眩晕感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下来，这是最糟糕的地方，一旦对方选择主动进攻，反而比固定防守更难缠，后者他只要不看就不会受影响，而前者总会在那部分预演的未来给他带来影响。
不得不说，闪电和眩晕，最难缠的反而是没什么破坏力的眩晕。
李安的呼吸停了半拍，脚下动作却没有迟疑。他提前放弃了那条能够接近克劳斯的路线，身体横折，擦着一块飞旋的车门翻进断墙后方，车门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轰鸣。
赛斯眯起眼。
“打不中。”
“只要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那就是打不中。”
妮娜的声音略显急促，光线操作需要的计算量非常大。
“我们需要加快节奏，赛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光谱正在寻找目标。李安始终避开正面视线，连余光都极少给出来。普通人遇到这种封锁，几秒钟就会失去方向；他却总能从墙角、阴影、金属反光里找到一条能走的窄路。
赛斯抬起手指。
“收到，我的小长官。”
三团暗蓝色的磁暴云从街道两端升起，开始缓慢地压向李安。云层内部跳动着短促的电弧，空气里浮出一股焦臭味。它们移动得不快，但是范围很大，挤占了大量的活动空间。
李安看见了那些间隙。
也看见了跨过去之后的结果。
左边的空隙会在零点七秒后收缩，右边的空隙后方藏着一根贴地飞来的钢筋，中间那条路可以通过，却会被妮娜的两条光谱同时扫中。
他选了中间。
赛斯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安穿过磁暴云之间的狭缝，几乎擦着一道炸开的高压电弧冲出。数枚金属碎片从不同方向切向他的手腕、咽喉和膝弯，他的单分子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线，切开其中两枚，剩下的则被他用最小的幅度避开。
那条红色光带紧跟着落下。
李安偏头躲过第一束，第二束从他的耳侧掠过。
第三束已经等在那里。
未来里的李安看见自己闭上眼睛，仍旧没能避开。色彩顺着视神经钻进脑海，脚下的街道出现了不该存在的起伏，远处的克劳斯忽近忽远，像被水面拉长的倒影。
他在现实里骤然停步。
赛斯抓住了这一瞬。
一段混凝土墙从旁边倾倒下来。墙体内部的钢筋被强行抽出，碎裂的石块在半空散开，封住了李安后退的空间。李安抬臂挡住扑来的碎石，单分子刃切过一根钢筋，手背还是被擦出一条血线。
“别让他有机会摸到克劳斯！”
妮娜侧过脸说道。
赛斯抬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悬在半空的金属节点猛然散开。它们不再维持整齐的防线，转而分成数十条彼此独立的轨迹。磁暴云压低了高度，墙体里的钢筋持续抽离，街道两侧最后几处能遮挡身体的残墙也开始崩裂。
妮娜抬起的手没有放下。
更多光带游入战场。
它们不再只是封住视线。每一束都在等待李安转身、起跳、抬枪、落脚的瞬间。它们从破碎的橱窗里反射，从积水和玻璃里折返，从高处垂落的线缆间穿过，像无声的潮水一层层压下来。
李安又一次看见了未来。
看见自己冲向左侧，被钢筋逼回。
看见自己举枪，赛斯用金属残片偏开了枪线。
看见自己切开一段墙体，从缺口穿出，脚下的地面却被磁场拖起的井盖封死。
看见自己躲过所有攻击，最后仍停在离克劳斯八码外的地方。
每一次预演都很清晰。
每一次结束，都会留下些什么。
耳鸣。
失衡。
光谱残留在视野里的颜色。
他开始分不清面前那片紫光来自现实，还是来自某个已经结束的未来。胸腔里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却没有停。他绕过一团磁暴云，切开飞向面门的钢筋，又在赛斯抬起手前向后退开。
赛斯的攻击落空。
妮娜却捕捉到了他的迟滞。
李安仍在往克劳斯的方向移动，路线却一次比一次短。他像是在一扇扇关上的门前反复选择，明知前面没有出口，仍要用肩膀顶上去。
妮娜的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停下吧。”
李安没有回应。
“不论你要对克劳斯做什么，你都做不到了！联合人不做无所谓的选择，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没必要两败俱伤！”
一枚金属球从李安脚边擦过，轰然嵌进后方的墙体。
李安侧身避开，单分子刃削断了一截悬空钢筋。更多碎石从头顶落下，他踏着倒下的墙面跃起，枪口抬向远处的克劳斯。
妮娜的光谱提前落在他的眼前。
李安的视野微微一晃。
赛斯的超合金结构已经挡在克劳斯身前。
枪没有响。
李安落地时，右脚踉跄了半步。
妮娜看着他，声音有些低落。
“你已经没有必要再证明什么了。”
李安抬起头。
致幻光谱在他视野里铺开，像一片失去边界的彩色海面。未来视一次次将他拖进那片海里，又一次次把他扔回此刻。他看见自己被死光贯穿手臂，看见自己被磁暴云逼进街角，看见克劳斯登上飞空艇，看见黑盒被带离视线。
没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落进他的脑海。
赛斯向前一步。
磁暴云压到了李安头顶，细密的电弧在他周围跳动。超合金球展开成数片锋利的弧刃，悬停在不同高度，封住了他所有能够借力的方向。
“结束了。”
妮娜的手指微微收拢。
一道无色的死光在指尖凝聚。
眩晕并非完全没有攻击能力，只是她的攻击必须集中精神，这会让她此时格外脆弱，这也是为什么闪电和眩晕总是一起出现，他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将功率压在命中一瞬间足以废掉肢体的程度，目标落在李安握刀的右手与支撑身体的左腿。赛斯的金属节点同时开始收束，给这道光留出了一条无法闪避的空隙。
李安比他们更早知道这个结局，他一直在做不同的选择试图破局，但是很显然，做不到。
他搏命至此，已经没有躲避那必杀之光的余地了。
妮娜望着他。
“莉雅不会希望你为了莫名其妙的任务死在这里的，你之前根本没必要去救她，那对你的任务毫无意义！”
妮娜咬咬牙，想进行最后的劝说。
“现在就当是为了不要让她伤心，不要为了这个任务付出所有！”
死光将要落下。
莉雅。
李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寓里那盏总是亮得有些过头的灯，桌上放凉的饭菜，少女攥着衣角时不肯抬头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你会回来吧”。
他答应过......
另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眼前的大人满脸是血，笑着对他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想找到一条路。
无论代价是什么。
未来视再次展开。
这一次，预演的身影没有立刻消散。
李安站在某条未来的废墟里，掌心能感到碎石的粗糙，鼻腔里有焦糊的烟味，远处磁暴云的雷声隔着墙体传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随后，一只陌生的手接住了那段未来。
画面被带走了。
更多记忆涌进脑海。
雨夜里的巷战，冻土上的履带痕迹，陌生人握住操纵杆的手，雨夜中的暗杀，临终前含混的命令，某支小队在通信里喊出的编号。它们彼此冲撞，带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习惯和恐惧，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李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赛斯的合金弧刃逼近。
妮娜的死光落下。
李安消失了。
赛斯的瞳孔骤然收紧。
下一瞬，李安出现在克劳斯侧后方一堵断墙的阴影里。那个位置被磁暴云、金属节点和崩塌墙体隔在战场另一端，连赛斯都没看见他如何穿过去。
湮灭手枪抬起。
克劳斯转过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看见了枪口，也看见了李安眼中短暂掠过的混乱。
那一枪不会带走他。
枪线指向了他怀里的黑盒。
克劳斯的手指僵住了一瞬，随后用尽全力将黑盒抛出。
黑光贯穿夜色。
盒子在半空中裂开，连同里面层层封装的数据核心一起化为一片迅速扩散的空洞。克劳斯被冲击掀翻，重重撞在地上，耳边只剩下持续的嗡鸣。
赛斯的金属风暴终于扑到李安原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