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老爸亲切交流一下股票、证券、期货诸如此类的所谓你能在任何短视频平台看到的刻板印象里的金融工具之后——如果你想问,为什么不和上文一样,把叶德飞与他父亲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那你可能会看到一本关于“世界如此简单,动动手指就能日入过万”这种言论的合订集了——叶德飞便和老爸转向了生活类的话题。
等两人逐渐适应没有金钱与权力的话题后,一直在老爸身边当着捧哏串子的叶德飞才叹了口气,要是自己的言论被转给了自己的证券投资学的老师——在大学生时期,他蛮喜欢叶德飞的——大概要被作为他的教学黑历史吧。
“你不要在买楼下那家的水果了,不好吃。”
吃着隔壁床位送来的苹果,老爸想起了之前叶德飞买来的水果,一脸抱怨地说着这样的话。
叶德飞有些无奈,只能回答道:
“但我也不可能天天给你找到这样自己种的水果啊,就算隔壁有,我也不乐意天天帮人家不是。”
叶德飞说完后,隔壁好像有了什么动静,那位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一袋橘子放在了两个床位中间的床头柜上——意思是给叶德飞他老爸了,之后就和自己的妻子出了病房了。
哦对……虽说有个窗帘做隔断,但不是真的两个房间……刚才说的话,怕是都被隔壁床位的一家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叶德飞不免有些寒毛直立,要是对面那家子人有一个人有一些基本的常识,自己作为大学毕业生的名头就这么毁了啊。
就在叶德飞纠结的时候,老爸他倒是轻松地拿过水果袋,拿出了一个橘子就这么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点着头,说道:
“他们的水果肯定不是自己种的。”
“是啊,他们说了,是亲戚的啊。”
“我不是在说这个,你没懂我意思。”
叶军强用手指了指垃圾桶,叶德飞很快就拿了过来,让他能把橘子皮丢到该丢的位置上去。
“我是说,肯定也是买的,要不然哪来这么多品质这么稳定好吃的水果。”
“我没怎么懂你逻辑,老爸……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看叶德飞这样,他一口塞下了一整个的小橘子,因为橘子汁水比较丰富的缘故,咬一下便流出了口中,滴到了医院的被子上。
叶德飞只能帮着老爸擦着被子,继续听他说话。
“你之前的水果,是在楼下买的吧。”
“准确来说是楼下隔壁过两个马路的广场边的水果店里买的。”
听到“水果店”这三个字,老爸便皱起了眉头,不爽地看着叶德飞,说道:
“谁让你去水果店买水果了?”
“我的印象里是你的指示——也可以不是。”
“我可没有让你去那里买水果,从没说过。”
老爸他放下了水果,靠着床头,继续说道:
“我只是让你去买水果,没让你去‘水果店’买水果。”
看他这样有些生气的样子,叶德飞也大概明白他要发火了——这就是所谓的阴晴不定吧——不过这一世叶德飞处于想惯着他和不惯着他的中间态,还是假装没注意到地继续问着:
“真是奇怪啊,所谓术业有专攻,去水果店买水果应该很正常吧,有什么在问题吗?希望老爸你给我说说,我以后好避个雷。”
叶军强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可他的脸涨得通红也说不出几个字来,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笃定地说着:
“都是打了农药、激素的,要不然会卖给你?好的早被有钱有权的人收走了。”
“……”
叶德飞十分不爽,这样的话能说出口,叶德飞都想等下让叶医生好好查查这几百年前是一家的亲戚的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他忍住脾气,想了想上一世他死去的场景,再结合他现在所剩不多的寿命,叶德飞强忍着自己的怨气,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彻底懂了,我真是活在一个无知的世界里啊——那老爸,我该去哪里买水果?怎么样才能买到你喜欢的水果?”
老爸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
“超市。”
“……那不一样吗?”
“我不是说普通的那些超市,我是说洋人开的那些超市。”
哦,我的上帝啊,居然是国外的月亮比较圆的环节。
叶德飞虽然没和老爸有过几次对话,但印象里好像每次都不缺这一节。
“你去沃尔玛买(叶德飞:不是倒闭了吗,附件的几家都)。还有罗森,日本人比较诚实(叶德飞:他家卖的死贵也是诚实的一部分吗?而且他家卖这种水果吗?)。对了对了,还有山姆,他们也很好吧(叶德飞:终于来了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我可没钱办会员)。”
“我明白了,原因就是因为外国人比较良心——这话真恶心啊(小声)——对吧?”
“我不是崇洋媚外。”
老爸指着自己的胸口,自信地说着:
“国内也有良心的,胖东来,对吧。你也可以去那里买。”
“我们现在是在江苏省,对吧……”
“怎么了,有问题吗?”
看老爸对胖东来除了名字之外一无所知的样子,叶德飞也懒得多费口舌。
这就是互联网时代吧,一个没有去过任何一个上述地方的中年男人,也能大言不惭地聊它们的品质了……
奇幻啊,真是奇幻。
叶德飞这么想着,站起身来,对着老爸说着:
“原来如此,我现在是完完全全地懂了。我现在就给你去这些地方买水果!”
看叶德飞迷途知返的样子,老爸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普天之下第一大孝子!”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吧……”
“说一百遍也不够,好了,你去买吧。”
老爸依旧从叶德飞小时候就见过的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现金,交给了叶德飞使用。
接过这张红色的钞票,叶德飞想了想,等下还是随便找个地方给他买就好,反正大概只要叶德飞说是在那些他说的地方买的,他就会赞不绝口吧。
叶德飞刚走几步,就被隔壁床位上的那位少年叫住了。
“喂,你。”
被这样称呼,叶德飞说实话并不想搭理他。
但毕竟是这家伙嘛,叶德飞还是害怕会有手机突然甩在自己的脸上,还是停在了他的床位前,斜视着那家伙。
他没有率先开口,像是等叶德飞回应自己一样,那张憔悴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叶德飞。
如果放在恐怖片里,可能叶德飞拔腿就跑了。
不过……叶德飞看着他满是愧疚的双眼,倒是有些搞不明白他要干嘛,刚刚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青少年吧。
等了许久,这位少年也没有等到叶德飞开口,他便用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可能是之前骂队友骂哑了吧),对叶德飞说道:
“很辛苦吧,你。面对这样的家人……”
“我说,我可没允许你评价我的家人,先不说我辛不辛苦,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能怎么当着我和我家人的面说。”
叶德飞主要是对他有情绪,便照着他的话继续说着:
“那我告诉你,你的家人比我辛苦一百倍吧——因为照顾的是你,还要每天在这待着。”
他被叶德飞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憋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一句话出来:
“对不起,我刚才……”
“哦哦,你刚才因为打游戏输了——一个以社交为中心,匹配机制早就爆出来有问题的手游——才会变成这样吧,我理解我理解。知道手机摔坏了,家里人花几千再买个新的——不是最新款你还不要吧——这种想法我也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
“的确是这样……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
“……”
叶德飞还以为,这家伙会找个理由辩解自己的行为,结果倒是直接这么承认了下来,让叶德飞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吧,我给你找个理由,可能有些冒犯吧。”
“请你直说……”
“你时日无多了吧,所以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真说出口,我也觉得有些过分,我给你道个歉吧。”
少年摆了摆手,示意叶德飞不用在意。
和方才刚进门时的那个暴躁狂相比,现在的他简直是换了个人。
“是啊……我快死了……不过,这么做不对吧,那样……”
叶德飞叹了口气,对他说道: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该去做吧——”
“我只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要把这些情绪释放出来……”
“你只是想表现吧,表现自己很不爽,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控制不住。”
被叶德飞这么一说,少年又一次哑口无言了。
叶德飞倒不是什么心理专家,只是他当年——也就是大学生时期——宿舍里就有这种人,玩的是同样的游戏,每次一输就要损失手机的耐久度。
而且大部分还是深夜时间这么做……
叶德飞和何鹏涛无数次地分析过他们的舍友的精神状况,大概得出了以上的结论,所以叶德飞就套用在这位少年身上了。
“嗯,是这样……没有理由才对。所以……更要说对不起了……”
好像……和舍友不是一样的人呢。
叶德飞和他没有什么交情,也不想管他,但还是想说一些话的。
就当为了水果吧……
“你这些话,该多说一些才对。”
“嗯,我知道……所以才和你说……”
“你只是为了减轻负罪感,好继续这么做吧。继续任性地释放自己的负能量。”
“你说得对……”
叶德飞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些话,就算是我说的那样,也该对在乎你的人说。”
叶德飞正面看向少年,继续说着:
“我根本不在乎你,你道不道歉、做些什么我都不在乎。但这里有在乎你的人,你该说给他们听。只有在乎你的人才愿意听你说话,就这么简单。”
看少年深思的样子,叶德飞觉得自己不用再多费口舌了。
把病房的门关上,准备去之前的老地方买水果。
说起来……吴婧婷那家伙今天也在啊。
怎么今天尽是些特别的人啊……叶德飞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