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啊，他是个典型。”
主治医生身后的同事们纷纷点着头，像是看着什么博物馆里的标本一样围绕在叶德飞的老父亲身边，指着老爸的肚子说着什么。
“各种坏习惯堆积而成，并发症啊，什么综合症——简直是个活样本”
这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叶德飞现在才看清楚他的样子：中等身高、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不长的头发，看起来才毕业几年的样子——越说越变得激动，看来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比较珍贵的病例吧。
听医生这么说着，老爸他倒是得意地用手枕着后脑勺，不断扫视着好奇地观察着自己的医生护士们。
叶德飞不知道老爸的想法，虽然自己觉得，被医生这么议论自己父亲的病情有些不爽，但他无所谓的话，叶德飞也无所谓。
直到这个时候，主治医师才发现了站在床边的叶德飞，忙得说道：
“哦，抱歉抱歉，没有看到你在这里——是叶军强先生的儿子吧，印象里我们见过一次吧，是我第一次确认情况时候，你也在场吧——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有些感想吧。要是你不舒服，我给你谢罪。”
他低下了头，一副诚恳道歉的样子。
叶德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虽说叶德飞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烂熟于心一样，说道：
“当然，你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是深刻。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主治医生还真是少见呢。”
医生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回答道：
“我也只是在做我份内的事情，至于说给我安排什么职位，那就是我的上级的打算了。”
看叶德飞和自己的主治医生很聊得来的样子，作为平常和医生有过很多病情交流、自认为和他很熟络的叶德飞的老爸便开口插话道：
“崽，这位是叶医生，是负责我的（说到这里，他稍许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下）医生。”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叶军强补充道：
“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正好医生也是同一个姓，说不定以前还是一家人哩。”
听老爸这么说话，叶德飞不习惯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叶医生只是笑了笑，回答说：
“都是炎黄子孙，当然是一家人。”
三人笑了笑，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吧。
“话说，你也正好在这里，我就和你说说吧。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请讲，医生。”
叶医生理了理领子，开口道：
“你父亲他最近的身体情况，可以说是有些好转了吧。”
叶德飞的内心没有什么触动，主要是现在这个状况，就算好一点也不过是延长几个月的样子，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吧。
不对，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冷淡？多和老爸在一起几个月也是好事……吧？
“虽然那一天总会到来——”
说到这里，叶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叶德飞。
“不过，照目前这个样子来看，或许过个几个月能够出院吧。倒不是说可以到了正常生活的地步，只是……总有想做的事情吧，不能只待在医院里。”
叶军强开心地眯着眼，说着：
“今天我厕所都是去卫生间解决的，没有用尿壶。”
“是吗……”
叶德飞没有在这里照顾老爸很久，所以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实感。
但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在心里由衷地产生了高兴的情绪。
“就是这样吧，你也看到了吧，你父亲他身体好了一些后，精神状态也是好了不少。你应该知道吧，他之前……”
叶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叶德飞点了点头，让他接着说下去。
“反正现在是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吧。心情好就会让身体好受一些，身体好受一些的话，你父亲也开心一点不是？虽然……呃……嘛，总归是好事。”
叶医生想了想，还是别多说了。
“那就这样吧，我还有几个病人要看。要是有什么需要就随时去护士站那叫我，我会第一时间过来的。”
提到这个，叶德飞倒是没有忘记要做什么，对他说道：
“哦，老爸他的点滴现在没有打好，请问能重新打一下吗？”
“了解了解，小张，受累了。”
一个护士从叶医生背后走来，熟练地给老爸他的手臂打了一针，在看到点滴开始走动时，叶德飞便说了声“谢谢”，和叶医生一行告别了。
老爸像是古早的绅士一样，用手平扶了下自己的病号服，说道：
“看来，我还能多活几年，我是这么猜的。”
“真是那样的话，那可真是好事情。”
叶德飞拉开椅子，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老爸这么多话的情况下，自己看来是不能扣手机，只能陪他接着聊聊了。
“那个叶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人啊，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叶德飞没有什么思考，他完全对那个叶医生没有了解，只是假装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当上医生的话，那是……好人？好人吧。”
“他很厉害吧，这个年纪就有了这么好的一份工作。”
“是吧，我不了解这个职业，也许是好工作？”
“总比你这样，天天不知道做些什么要好吧。”
听到这里，叶德飞才意识到，虽然老爸他心情好不少，可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老掉牙的话题。
不过，现在的情况下，倒是可以让叶德飞说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话。
“我也有工作啊，我老板还说愿意供我一辈子的工资呢。”
像是想到了抖音里说的所谓国外的福利，老爸鹦鹉学舌地说出这个他新学的词：
“终身雇佣制，我们就该学这个。”
叶德飞有些无奈，这个词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毕竟是老爸吧，脑子……嘛，就这样吧。
“先不论你的观点正确与否吧——就当这个意思，那你还说我工作不好。”
“你是在给别人打工。”
“我这种人能做什么不是给人打工的工作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个机遇在？我们家是什么大富大贵到我可以当个阔少的情况吗？”
“我那个时代”老爸摆了摆手，说道：“创业的时代啊，只要你想，就没有不赚钱的理由。”
“你也知道是你那个时代啊……”
“精神是不会改变的，到现在也是一样。”
唐突的唯心说法吗……行吧。
“好……那我创业——钱从哪里来，我不可能零成本做什么吧……那是犯罪吧！”
老爸像是对叶德飞很失望一样，指了指叶德飞说道：
“你学经济学的，金融，这么多年不比我清楚怎么赚钱吗？”
叶德飞苦笑了笑，说道：
“你先别说我，就我认识的商科学生，两个是我员工，两个在写小说，一个在给写那小说的打下手，一个在给那写小说的当插画师——是有一个会赚大钱，可和专业没什么关系吧。”
“哎……儿子啊，我都知道怎么做啊。”
“怎么做？我还真想学习一下。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还有那个萨缪尔森再加上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没教会我，你能告诉我什么至理真言。”
老爸拍了拍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反问着叶德飞：
“钱从哪里来？”
“你是问货币还是财富？”
“货币不就是财富吗！蠢货。你读这么多年书有什么用。”
搞半天原来还是个重商主义者……叶德飞在心里吐槽着。
“钱从银行里来的，他们印的，我们来取不是？”
听老爸说话，叶德飞已经不想找漏洞了，点了点头，敷衍地说着：
“……是啊是啊，你的意思是——让我抢银行？这差事我一个做不了吧……也不能做啊！”
“你怎么老是想这种东西，你老爸我生你是让你干这个的吗——我是让你借钱，从银行借，有保证吧。”
“我借钱都只敢从米雅老板这种人借……虽然这么说很卑鄙，但我的确在这方面利用了她……不过我会回报她的，几倍数十倍也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反正你与其你还你那个朋友几倍的钱，不如去借银行的，一个月也就多少多少个点。”
“你都不清楚还让我去借啊……嘛，就算去借好吧，毕竟也算正常融资手段——那借了钱你让我干嘛？”
“开店呗，自己当老板。”
“……什么店？”
说起这个，老爸坐直了身子，像是很了解一样，合着手说道：
“我最近看了不少有关的咨询。”
“请讲。”
“你们年轻人”他冷笑了笑，“很喜欢奶茶吧。”
“就沐乐瑶和何鹏涛而言，他俩挺喜欢的，那大概是喜欢吧。”
“去开个奶茶店，就在你的大学里面。”
“是个好想法吧——那你告诉我，学校的许可证明我从哪里搞？”
“那就换个地段，换个便宜的、好搞的地段——哦对，现在不是有很多旺铺转让吗？现在经济不好，正是抄底的时候吧。”
“好，那我开什么奶茶店？蜜O冰城还是——”
“那种算什么创业，你不还是给人家品牌打工吗？你自己原创一个嘛。”
叶德飞捏了捏鼻梁，有些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老爸。
“那你的意思是，我该向银行借钱，负债去盘下别人转租的店铺，开一个原创品牌奶茶店吗？”
“只要努力，踏实干，肯定能有得赚。”
虽然觉得老爸说的很离谱，但叶德飞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自己好像真在做这个事情：找米雅老板借钱、负债盘下隔壁的咖啡店、还是一个原创品牌——只不过在学校里。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打算对老爸说道说道的叶德飞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开口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老爸。我马上就会去做的！”
他的眼睛成了一条缝，露着几乎是所有的牙齿这般开心的笑容，激动地对叶德飞说道：
“你真是我的好儿子，普天之下第一孝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