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侧躺着，脸对着穆黎的方向，睡得很沉。
看起来大概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落出淡淡的阴影，他的肩膀正赤裸着露在被子外面。
被子？
穆黎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自己的身体，也埋没在同一张被子里。
不仅如此——被子下面，她什么都没穿！
这具陌生的身体赤裸着，和这个陌生的少年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
穆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小到大，她独自一人睡了二十一年的单人床，就连与别人同住一个宿舍都觉得别扭。
可现在，她不仅和一个陌生人躺在一起，还是以这种状态。
那少年动了动。
穆黎屏住呼吸。
他翻了个身，手臂随意地搭过来，正好落在她的腰侧。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穆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但她刚一动，那少年就醒了。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光。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然后——
对上了穆黎的眼睛。
四目相对。
少年愣住了。
穆黎也愣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滚下床。
他慌乱地抓住被角，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床头柜，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谁？！”
穆黎没有回复。
少年捂着被撞疼的后腰，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他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穆黎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最后只能盯着床上的一个角落，语无伦次地说：
“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不是，我是说，你是谁？你怎么进来——”
穆黎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又呆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吗？
这声音比她原来的更轻、更柔，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睡醒的猫。
但说话的节奏、语气，确实是她的。
少年终于把视线从床角上移开，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转移。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我家，我房间，我的床，你为什么在这你不知道？”
穆黎单手撑着额头，指尖深深嵌入发丝。
“我昨晚……”话说到一半，她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昨晚出了点事，醒来就在这里了。”
少年再次看向穆黎，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困惑和警惕混杂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恶意。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这头发……混血？”
穆黎又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又红了一点，慌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T恤胡乱套上，动作太快，脑袋差点卡在领口。
“你等一下，我出去，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没有衣服……”
他踉跄着往门口走，听到穆黎的话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道：“衣柜里有新买没开封的衣服，是我的，虽然大了一些……总之，你先穿上，有什么事穿好再说。”
说罢，他拉开门窜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穆黎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没死吧？如果没有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窗外那悠长而婉转的鸟鸣再次响起。
穆黎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管怎样，她还活着。虽然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双脚触地的瞬间，她感觉到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轻了太多，重心都不太一样。
她扶着床沿站稳，然后朝衣柜走去。
走了几步，她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年纪大一些，笑得很灿烂，男的就是刚才那个少年，被女的勾着脖子，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穆黎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少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想起了对方刚才的样子——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眼神躲闪，却还记得让她先穿衣服。
不是坏人。
大概不是……
她收回视线，打开衣柜。
下面压着几件未开封的衣服，她随手拿出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迟疑片刻，又取了一件薄外套。
穿衣服的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具身体的完整样貌。
镜子就在衣柜侧面，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白发、雪肤，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之间有种清冷的气质，眼睛是淡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穆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最后，她移开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
门板在身后闭合，方维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疯了，一定是疯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快得离谱，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闪回：雪白的娇躯、精致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
好大——
啊不是！
好白——
啊不对......
重点不是这些！
他用力揉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昨晚……昨晚他确实是一个人睡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洗完澡，刷了会手机，正常作息凌晨一点半准时睡觉。
没有喝酒，没有嗑药，没有梦游的习惯。然后早上醒来，床上就多了一个女人，还是全果的！
不是哥们？什么情况？
手机。对，先拿手机。
方维翻出裤兜里的手机，解锁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打给谁？
警察？说“喂，我床上突然多了一个果体女孩，我不知道她是谁”？
……会被当成变态抓起来吧。
客厅里，少年正拿着手机团团转，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他猛地回头。
穆黎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少女的身上，领口倾斜着，露出一侧锁骨的弧度；短裤也长了，裤脚卷了两道才没拖到地上，最外面还套着一件薄外套。
白色的头发披散着，有些落在胸前，有些滑到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两人再次对视。
方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刚才想报警吗？”穆黎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不是！”方维干咳两声，“……还在想要不要打。”
“别打。”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方维挺直身子，手机还攥在手里，但拇指已经从拨号键上移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穆黎。”
“木……什么？”
“穆桂英的穆，黎明的黎。”
方维颔首回应：“我叫方维，方便的方，维持的维。”
穆黎没有接话。
方维挠了挠头，又陷入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境地。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比如她从哪里来，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头发是白的——但这些问题堆在嘴边，感觉哪一个问出来都显得很傻。
最后他只能脱口而出一句：“你饿不饿？”
穆黎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饿。”
“哦。”
又双叒是一阵沉默。
小小的客厅里，两个人对站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总之……先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穆黎盯着方维的眼睛，虽然对方的眼神飘忽不定，但那双眼睛还和之前一样，没有恶意。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